方仁和鄢芷刚在客厅沙发上坐稳,方仁就拿起遥控不停地搜索电视频道。老袁端着一盘热腾腾的粽子笑眯眯地招呼他们:“鄢芷,快来吃,这一早晨还没过早,想必饿坏了!”边说边剥粽叶子。
鄢芷笑道:“还好!”并用筷子戳了一个粽子,拌了一点白糖,张着小嘴斯斯文文地吃着。方仁挟了一个粽子,一口咬了一大半边嚼边说:“昨天白科长带我们到奇峰坪去查税,老白和一个屠夫吵了一架,”他挟着粽子沾了些糖,喂进嘴里,嚼着道,“老白挑了一块几好的前胛哟,准备拎回来过节。人家过了称,算了账,他又不付钱,说要赊账。”接着他戳了一个粽子,“那个屠夫对老白有些眼生,硬是不依,拉扯中又说了些不干净的话。昨天是热场,围观的人好多哟。老白眼看自己威风扫地,为了下台,他一手将人家的营业执照扯下来递给我,我低头一看,摊主叫甄屹……”
鄢芷一怔,猛地抬头惊愕地问道:“叫什么来?”
“叫甄屹。你认识他呀?”
“不,不……”她吞吞吐吐,欲止又言地故作恍然大悟的神态说:“啊,想起来了,甄屹好像是我们学校甄老师的弟弟。”说完心里仍怦怦地跳,这个意外的消息像块石头压在心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方仁,你以后少跟着他们在下面惹事生非,现在老百姓对你们的看法很不好,多吃多占,损公肥私,”老袁以家长和领导的口吻教训着他,沉吟一阵,又哂笑道:“你晓不晓得,你们那个白科长,老百姓都叫他‘白吃’!”说完她打了个哈哈,鄢芷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也附和着呵呵一笑。
到底是佳节家宴加上未过门的媳妇光临,老袁们准备了几天上午又躲在厨房里折腾了半天终于推出了最隆重的传统全席,中午开席时带转盘的圆桌上琳琅满目色香俱全。六个冷盘是:松花皮蛋,广式香肠,乳香凤爪,五香牛肉片,麻辣鸡翅,粉皮肚丝。四盘炒菜是:山椒爆腰花,笋尖炒鱿鱼,酸辣鸡丁,三鲜肉丝。蒸和煲的菜肴不一而足,最抢眼的是那一道腰圆盘盛的红烧全鲑鱼。
方仁给老爸老妈分别斟上一杯五粮液金奖红葡萄酒,掉头给鄢芷也倒了半杯葡萄酒,最后自己倒了一杯白酒。老方微笑着示意大家把酒举箸拉开了宴席的序幕。鄢芷刚抿了一口酒,两颊泛起一片红霞。
老方放下酒杯挟了一箸菜放在碗里,俯头把些菜喂进嘴里,放下筷子边嚼边问道:“你们的新房什么时候交钥匙呀?”
鄢芷朝方仁使了个眼色,方仁会意地看了她一眼,囫囵吞了一口菜,打个嗝,用餐巾纸揩了揩嘴说道:“我们刚才去看了的,外墙开始刷第二道涂料了。最迟8月底就要交钥匙!”
老袁也喝得满脸通红,冲着鄢芷微笑道:“钥匙到手了,就早点完婚,我们做老的也安心!”
鄢芷腼腆地答道:“好呗!”说完羞涩地埋下头。
老袁笑眯眯地挟了一块鲑鱼送到鄢芷碗中,“来,这种鱼鲜嫩得很,又没有小刺,快趁热吃!”
鄢芷端起碗,用筷子挟了一点鱼正要品尝,突然感到一阵恶心,急忙搁下碗筷,顺手胡乱抓一沓餐巾纸捂着嘴俯身匆匆往卫生间奔去,随后传来一连串哇哇的呕吐声,老袁连忙丢下筷子慌慌张张撵进去。
她们在里面折腾一阵只见老袁搀扶着鄢芷从卫生间走出来。鄢芷耷拉着头似乎怕见人,脸色苍白头发有点零乱。她们朝方仁卧室走去。一会儿老袁从房门口探出头喜出望外地喊道:“方仁,拿个干净碗在泡菜坛子里舀点酸水来,快点!”迟疑一会,又交待道:“坛子在碗柜下面,还拣两个酸茭头,调羹筷子莫沾油呵!”
这一宿,鄢芷没回学校。那一阵呕吐后,惊愕、焦虑、恐慌、惶悚一起向她涌来,搅得她心潮澎湃顿失平衡,不禁额头上沁出汗来。她焦急万分,不知所措,心中如一团乱麻理不出一个头绪。她不担心未婚先孕的羞辱,最揪心的是一旦泄露天机势必不可收拾。迷惑中她终于想出个自以为得意的对策于是渐渐安静下来,脸颊也有了血色。这一来她在方仁面前更是嗲声嗲气百依百顺,这一夜她像一团软绵绵的面团一只俯首贴耳的羔羊任凭方仁折腾摆布。
第二天吃过中饭,方仁在客厅里看电视NBA篮球赛。老袁走来悄悄说:“早点催着老白把新房钥匙拿到手,婚期只能提前不能推后了!”她昨晚兴奋了大半夜,同老方商量后才决定将这件事给儿子讲明白,以便有心里准备。
“为什么呀?”方仁听罢,显出一副楞柯柯的神态,然后惊讶反问道。
“你成天懵头转向,只知道傻乎乎地打麻将看篮球。你知不知道呀,鄢芷已有喜了!”
“你莫吓我嘞,昨天晚上我才和她拢堆,哪里这么快呀?”
“我给你讲正经的,哪有功夫同你开玩笑哇?昨天我要你给鄢芷舀酸水喝,难道你的记心被狗吃了?”老袁一下子板起面孔,指手划脚地冲着他说。
“喔!”他佯装恍然大悟,轻轻地吱一声。
老袁面有疑惑地转身慢慢走开了,脸上笼罩着一层霜。她心里突然起个难解的疙瘩,儿子那句“你莫吓我嘞,昨天晚上我才和她拢堆,哪里这么快呀?”的话仍在耳际颤动,她不得不对这个喜事产生质疑。她宁可儿子这句话是戏言,退一万步宁可误认为有喜呕吐是因胃炎或食物中毒所致,她不愿惹出满城风雨的纰漏来。与此同时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搅得方仁摸头不知脑,他冷静思索之后似乎当头挨了一棒。思忖半晌不觉冒了一阵冷汗:若果真有了身子则不是喜而是忧,戴绿帽子毕竟是抬不起头的事。事关重大,我要查证弄出个水落石出后再定夺。
几株垂柳的枝条翻越墙垣伸出来,小蝉一个劲地刮躁仿佛斗狠似的,正午的太阳光变得眩目起来。方仁从乡卫生院出来沿林荫道埋着头走着,心里盘算着:龚医生说只有受孕后性腺激素才增加,前后六七天我化验了两次小便,化验结果是性腺激素明显增加,说十有八九是妊娠反应。两次尿液都是自己神不知鬼不觉从鄢芷床下夜壶(痰盂)中偷来的,这绝对没弄错。怀孕是肯定了,现在就是要弄清楚是不是戴了绿帽子,这是喜和忧的分水岭。听龚医生说,呕吐是妊娠早期的普遍现象,大多数发生在受孕后一个半月左右。鄢芷呕吐时,我和她还没同房。显然她怀的是野种。他想到这里,那张脸微微地痉挛着,厚眼皮下一双眼珠几乎迸出来,两片紧闭的嘴唇遮掩着切齿的锋芒,脸上肌肉一阵搐动后脸色立刻变得刷白。此时此刻他胸中好像有几个爪子乱搔似的像指甲刮瓷器一样难受。
他一只手揞住胸部旋转抚摸着,似乎这样要舒服些。心里一面琢磨:我一定要把这个奸夫揪出来才解心头之恨。他是谁呢?是不是甄檠?自从他调来后,她经常在我面前念他。每次提到他,她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学期来,她回家也稀疏了,一回来就想走。难怪她一听到扣了甄屹的执照,她就忧心如焚。甄檠是重点怀疑对象,这事我最好要请李老师帮忙调查一下。不行,这种事任何人都不愿插手,不能再找她的麻烦了!再说她已经到县里进修去了。我自己处理吧……
走出绿荫,顶上的阳光火辣辣的,知了烦躁的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方仁耷拉着脑袋,攥着双拳,喘着粗气,带着满腔怒火拖着沉重的步伐往税务所走去。
5
学校放暑假了,平时喧嚣的校园变得格外沉寂,操场旁边那排单身宿舍几乎成了两人的活动圈子。鄢芷仍住在学校里,甄檠也没离校,像苍蝇一样整天围着她盘旋。俗话说无风不起浪,有关他们的绯闻已传到方仁耳中,正与他的猜测相吻合。
天幕上压着厚厚的云层,太阳的幅射穿透云褥热浪像火焰一样袭来,连路边的狗尾巴草的叶子也晒得卷曲来。这天相当闷热,热得叫人喘不过气来。太阳落山了,酷热仍然肆虐似乎愈演愈烈。擦黑的时候,知了青蛙蟋蟀声嘶力竭的齐鸣共振伴随热浪仿佛要将人抬起来。方仁身着红色体恤衫白色球裤趿拉着拖鞋从鄢芷寝室里闪出来,行色匆匆,转眼他的身影渐渐隐没在暮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