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人静,天籁甚嚣,低沉的夜幕上时而有无声的闪电从遥远的天涯传来。方仁突然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夜幕中踅转回来,他瞥见整栋宿舍黑黢黢的一丝灯光也没有。但他仍不甘心,趁着闪电的蓝光摸索到鄢芷寝室门口攥着拳头急促地砰砰地叩门,敲了好一阵,头发蓬松衣冠不整的鄢芷才一把把门拉开,他一眼被出乎意料的景象惊呆了——甄檠靠着椅背岔开两腿穿着皮鞋死皮赖脸地坐在床前,满不在乎的神态掩盖着内心的恐惧和惶窘。
方仁迫不及待地闯进去,气势汹汹地跑到甄檠跟前,指着他的鼻尖破口大骂,喷出的唾液溅到他脸上。昏黄的灯光撤下来,甄檠的神色变化显得影影绰绰,只见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沁出来,在复仇的怒火下他不得不俯下头垂着眼皮,看样子有点可怜兮兮的。不知是因为闭门思过还是挖空心思伺机反扑的缘故,他一直保持沉默不语。鄢芷走过来拉着方仁的膀子把他稍稍拽到一边,他满脸挣得通红,仍然喋喋不休地数落着一件又一件见不得人的往事。窒息的气氛使鄢芷大汗淋漓,方仁的每句话像耳光掴到脸上,有着痛彻心腑的感觉。顿时悔恨、羞惭、耻辱、惆怅乱箭似的一起朝她心扉射来,她眼眶迸出了眼泪像珠子一样从脸颊扑落下来。方仁猛地把膀子一甩,鄢芷松掉手踉踉跄跄地退了几步,他借势撂过去面对甄檠仍继续骂骂咧咧地诉说着。鄢芷噙着眼泪凑过去冲着方仁,喃喃地泣声解释,颤抖的话语被声嘶力竭的怒吼淹没。
一道闪光划破夜空,窗外霎眼如同白昼一般,闪电之后隆隆的雷声从远方滚滚而来,沉闷的响声吞没了男人的吼叫和女人的啼泣。一阵凉风吹打进来,窗帘和帐子张牙舞爪地飘浮着,鄢芷不禁打了个寒噤。她不由自主地扑到方仁那汗淋淋的胸怀,两肩微微耸动,哭泣着哀求道:“方仁,原谅我吧,”她双手箍着他的腰生怕失去他似的,仰起泪流满面的面孔柔声地说:“方仁,让我们重新开始吧?”
这些话仿佛在轻轻地抚摩方仁创伤的心,他似乎被柔情感化,思绪回溯到栖凤咖啡屋第一次相见那个永志不忘之夜那张美丽迷人的笑靥,联想到即将重新营造的美好未来,猝然停止了咒诅,慢慢掉过头用深情的目光怜悯地俯瞰着她,双手轻轻搭在她背上。
就在他俩感情隔阂趋向冰消瓦解两厢情愿缓缓交融时,甄檠腾的站起来,气咻咻地拉开门,冲了出去。方仁突然像从梦中苏醒,猛地掀开软绵绵的鄢芷,掉头转身,靸拉着拖鞋跨出门尾追而去。
方仁和甄檠一同消失在茫茫的夜幕中。一个闪,亮出它那耀眼的蓝光,刺破黑沉沉的夜空,捕捉到他俩一前一后跳动的身影,眨眼他们又被黑暗卷走。鄢芷撵到门口,双手扶着胸口扯着嗓子哭喊道:“方仁回来!”她呼叫了几声,立即转身跑到窗前,双手撑在书桌上对着窗外放声呼喊,呼声在黑暗中回响。
突然天幕被一道强烈的之字形闪电划破,同步而来的是“咔嚓”一声巨响,一个霹雷劈头打来。顿时电灯熄灭,电风扇嘎然而止,屋里一片漆黑。接着一阵狂风袭来,摇摆的广玉兰扑打着窗户,大门猛烈碰撞着墙壁。鄢芷刚关好门窗,瓢泼大雨哗哗拉拉铺天盖地地落下来。电闪,雷鸣,风卷,雨打,交融一体以排山倒海之势震撼栖凤坝。
电光闪曜,雷霆震动,暴雨滂沱。一道闪电射进来,她那泪痕斑斑的倦容,在蓝光下显得一目了然。她盯着窗外似乎在寻觅雷雨交加中的身影,她那颗焦急迷惑的心被他们牵系捆绑仿佛正在承受暴风骤雨的冲刷。突然隐隐约约传来哭泣声,她针扎似的一怔,侧耳细听原来是狗在嗥叫,声音如啼哭一般。凄凉的叫声传来如一瓢冰水从头上淋下来,她不觉浑身颤抖哆嗦,急忙放下蚊帐上床躺下来。
狗的哭似的叫声由大而小,渐渐被急促的雷雨吞噬。她在床上翻来覆去,闭上眼睛不久,迷迷糊糊感到眼前豁然开朗:朦胧的阳光中,方仁笑微微地走到床前,撩起半幅帐子,一手捏着她的手,一手晃动着一串亮光光的东西柔声地呼唤她,“你看,这是什么?”她欣喜地叫道,“哇塞,新房的钥匙!”她兴奋地伸手去接钥匙,不知为何觉得双手被拉住,总是够不着。她急得满头大汗,挣扎着一拽,却一把将帐子抓住。她睁眼一看,方仁不见了,才明白适才是一场梦。她回忆起来仍心有余悸。
风雨淅淅沥沥,似乎方兴未艾。一阵凉风袭来,她不禁打个冷噤,她拉扯枕边一床薄被单盖在身上,渐渐入睡了。
雄鸡破晓,晨曦渐露,阳光从树梢丛中穿透出来,把它那火热的光辉洒落在湿润的大地上。不知天幕是谁洗刷过,蓝盈盈的,一丝云气也没有。一阵凉风拂面,似乎忘掉了昨天的暑热。
清晨,从反常的朕兆来看好像有什么不测,汪汪的叫声此起彼伏,不断从四周传来。杨老师早锻炼路过厕所时突然发现附近深沟里躺着一个人,穿红色短袖衫,白短裤,赤脚,甚至能听到微弱的呼救声。她吓得惊叫起来,急忙找来六七个男子汉奔来营救。他们轻手轻脚地把躺倒地上的那人挪动,经仔细辨认都惊呆了,原来是方仁!他遍体鳞伤血渍斑斑,气息奄奄。惊慌失措的人群中突然有人提议:“快去找一副铺板来抬!”听声音都知道是甄檠。当大家小心翼翼地将他抬上铺板,正抬着他爬坡时,白色救护车一路上载着喇叭尖锐刺耳的叫声,风风火火开到操场。
杨老师砰砰地敲开了鄢芷的房门,这个不幸的消息如忽地晴天霹雳,把她从梦中惊醒。她披头散发地冲出来,声嘶力竭地哭喊着朝救护车奔去。伤员抬上车后,救护车呼啸着往乡卫生院疾驶而去。不消十分钟车就到了医院,方仁因伤势严重加上流血过多,一抬进手术室他就停止了呼吸。手术室门前袁主任和鄢芷相互搀扶着嚎啕大哭,声泪俱下,惨不可睹。须臾,噩耗如闪电般传遍了栖凤坝的旮旯角落。
人命关天,方仁平白无故遇难,案件引起省市公检法机关的高度重视,连日来许多警车轿车鱼贯穿梭往来栖凤坝中学内外,首先集中在案发现场调查取证。鄢芷当然成为重点嫌疑,经过连续两昼夜的隔离审讯,她交待了与甄檠的私情并申诉自己与案件无直接干系。于是嫌疑重点转移到甄檠头上。案发当日凑巧赶上那场暴雨,现场上找不到作案的蛛丝马迹,只在厕所的一面墙上发现血迹。公安人员把侦察范围缩小到甄檠的寝室,发现一双带有血迹的袜子,在天花板上搜查到凶器——一根带血迹的桌子腿,这一来案件真相大白。在铁证面前甄檠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并反复申明与他人无关,于是他被公安机关依监禁。
俗话说“中怕丧妻老怕丧子”,方家失去了独子,老俩口悲痛欲绝。连日来袁氏哭诉不止,“不要脸的贱人,你害得我们好惨哟!你看不上我的儿子就应早点说罗!”鄢芷面对痛哭流涕的咒骂,恨不得钻到地下去躲避。那时她已身怀有孕,经多方干涉,她不得不作了打胎手术。
甄檠行凶的消息传到奇峰坪,六十开外的甄母心急如焚,坐立不安。可怜儿媳褚菊已身怀六甲,她更是六神无主。甄母说:“孽种生下来也活遭孽。”无奈褚菊去医院做了堕胎手术,日后她已改嫁。
甄檠罪有应得,这年九月被判死刑。判决书下来后,甄母痛不欲生,悲痛得几经晕厥。甄檠伏法当日,甄家派甄屹到刑场料理后事。安葬之后,可怜甄母一连三日,不言不语,不吃不喝,自绝身亡。这个事件包括甄檠在内,前前后后一共牵涉五条人命。这一切都归咎于玩火自焚,印证了甄檠早先常引用的那句话——“梦断酒醒山雨绝,笑看饥鼠上灯檠。”
虽说鄢芷在此案中没受刑事处罚,但是她已声名狼藉,影响远远超出栖凤坝的范围,波及到区县文教界。她自己也感到身败名裂自惭形秽,陷入痛责不能自拔。新学年开学不久,鄢芷满怀忏悔和痛楚离开了栖凤坝。我从县城进修返校,此事已经水过三秋。恰巧她走的那天,牟校长派我带几个学生去送她。
那天中午,学生们扛着她的行李在前面走,我和她尾随在后。她没涂脂抹粉,仍穿着初来时那身栗色西服套装。她挽着发髻,脸色灰白憔悴,笑靥藏得深深的,一路埋着头走。我们仍提前来到路口那棵大梧桐树下等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