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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澶州公子 
2007-9-16 发表于 一
归还村总是在傍晚时分，才在村中央的小十字街口形成一个不大的集市。小商贩大多是本村的人，他们通常在早晨五六点钟时，蹬着自行车到离村十几里的镇上，批发来点心、蔬菜、熟食、水果什么的；到下午天气凉爽之后，便在十字街口的石灰路两旁设上小小的摊位。日头渐渐西沉的时候，女人们都从家里走出来，在小集上选购各自的需要。一时间也熙熙攘攘的，虽称不上繁华，倒也给平静的小村添了份活气。
小桂便在此时抱着女儿走出家门，和大家一起凑凑热闹。本村的人都是相熟的，见了小桂点点头就过去了。偶尔有几个外村的小贩守在摊位前，见一个身影走近自己，便要吆喝几声:“哎，大姐，看看我的鸭梨多新鲜。”抬头看到了小桂的脸，却不免心里一跳，脸色带了惊讶。每每遇到这种情况，小桂总要低下头去，从小贩的眼前走过，只留下那双冲着她背影发呆的眼睛。小桂知道她的身材依旧婀娜，即便穿着宽衣肥裤，还是能显露出北方女人少有的错落有致。她已能平和地对待那些带了疑问的目光，怀中女儿那粉嫩的小脸，让她感到心里很踏实。
二根是个老实人，干活肯出力，如今就在不远的另一个村里，给一家水洗毛巾厂烧锅炉。工厂是舅舅家和别人合股开的，在工资上对二根不错，一个月十张大红边，虽不算高收入，但对于自己种粮食吃、自己种棉花穿的农村家庭来说，满宽裕了。两个人只有一个十个月大的女儿，花销也不大，小桂对现在的自己很满意。
小桂的口音带了浓重的南方气息，刚开始她一说话，二根总是傻笑，说她说话真像港台电视剧女主角的声音。小桂便问：“你不喜欢？”二根忙说：“喜欢，好听，显得洋气。”小桂便也笑了。二根不嫌弃她，从心底就能感觉得出来。二根是个好人。
有时候小桂从梦中惊醒，猛得坐起来，呆怔一阵便捂着脸嘤嘤地哭。二根也被吵醒了，扶着她的肩膀问：“又梦见竹林了？”小桂又点头。再问：“又梦见流水的小河了？”再点头。二根不把“小溪”叫“小溪”，他说“流水的小河。”二根文化不高，只上了小学二年级。说“小溪”时有点大舌头，还在齿缝间漏气，把“溪”常念成“修”，于是他渐渐便不说这个字了。有时，二根唠叨着说：“你们的老家那么好看，还真想去看看。”小桂就瞪他，唬得二根赶忙闭嘴。“睡吧，睡吧，再多做个好梦就又回家了。”二根说。
小桂想，也许永远都回不去了，竹林、松树、小溪、瀑布在梦里真真地。她最喜欢山间缤纷的野花，十五六岁的小女孩知道爱美了，每天总要摘几朵，各种颜色的，插在鬓角上。那时候留着粗粗的齐腰辫，细细的腰肢只有一扎多粗，而胸前却高高的耸立着两陀秀峰。那时候，脸蛋是粉白的，又弯、又长、又细的眉毛衬着一对黑葡萄似的杏眼。小桂的鼻子好漂亮啊，就像古书上说的一样“鼻如悬胆”。小桂是小小的薄嘴唇，嘴角微微上翘着，好像永远在微笑着。小桂就像家乡的山水一样，清灵灵的，水汪汪的。
小桂的女儿总是醒得很早，跟自己小的时候一样，一醒来就睁大眼睛四处看。听自己的妈妈说，小桂也是生来就很好奇，不会说话时，就爱看院里的大公鸡、檐角上挂的红辣椒、蓝天上飘过的白云，大了点就爱乱跑，爱追着妈妈问问题：“竹子为什么不开花呀？”“小溪里的水为什么总流不完呀？”妈妈被问烦了，就骂她：“小多事婆。”小桂现在想起来，很恨自己的秉性太好奇。她盼着自己的女儿不是个多事婆，跟二根一样，即使憨点、闷点，却也少生许多事端。
有时，派出所的石所长会到家里来。小桂就忙不迭地倒水沏茶。有二根在家时，她就张罗着买菜打酒。石所总是乐呵呵地摆手：“不用忙了不用忙了，马上走马上走。”说完话，他也不马上走，还要伸出手来，摸摸小桂女儿的嫩脸，然后说：“二根，你好有福气啊！你女儿可是个小美人胚子，长大了恐怕十里八乡的姑娘们都比不过哩。”二根便又憨笑。这几年石所长帮助小桂不少，虽说小桂的刑期早已满了，不用他总跑来让小桂在“监外执行人员调查登记表”上摁红手印了，但只要一来归还村办事，还是要到小桂家看看。他把小桂当自己的孩子了，可怜这个外乡女子，有什么能帮忙的，他都尽力去办。小桂想，石警察真是个大好人，以后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好好报答他。
早晨起来，小桂从不照镜子，在脸盆上接好水，随意地用手在脸上胡噜几把，便草草地擦脸。小桂也不用化妆品、护肤品，她不想碰到脸上长长的疤痕。偶尔女儿乱伸的小手摸到那条从鼻翼到耳根的紫疤时，小桂就感到心里一阵麻麻地疼，直透心胸。
二
“你叫小桂。你的名字不好听你。你应该叫西施你，小桂你很漂亮，你知道吗你？”
小桂永远不会忘记这段话。这是小桂一辈子最想忘记的一段话。这是小桂碰到杨中意后，听到这个北方男子说的第二段话，头一段小桂记不清了，大概是：卖笛子的小姑娘你过来，你的笛子做得不错。你叫什么名字你。
杨中意在说话的时候，浪费了太多的“你”字，他习惯说“你”字，已经成了口头语，“你去干嘛你？”“你吃了吗你？”句首已带“你”字了，句尾还加上去，听得叫人有点腻烦。但当时小桂听了杨中意以“你”字为中心的夸奖后，心里很高兴。母亲在家里从来不说她好看，还总“丑丫头”“丑姑娘”地叫，让小桂挺没自信的。的确，好山好水养育了这块土地上无数勤劳的女人，而且个个都标致漂亮，小桂觉得在她们当中自己并不算太出色。乍听到一个陌生人直白地夸自己漂亮的时候，而且说她像西施，不由得不让只有十七岁的小姑娘感到兴奋。小桂听说过西施，是古代的大美女，美得倾国倾城，自己能和她相提并论，实在是想不到的。小桂顿时对这个陌生的北方男人有了好感。
杨中意那时三十出头的样子，个子很高，四方脸膛，粗眉大眼，有着北方人典型的特征，这和个子矮矮的本地男人比起来，是相当引人注目的。事情往往这样，山水秀丽出美女的地方，那里的男人却大多畏畏缩缩，实在不够看；而男人高大威猛的地区，女人们却没有了应有的柔美。也难怪人们常说，“北方的壮男”和“南方的美女”是绝配了，一个阴柔美丽，一个伟岸阳刚，才合天地阴阳的道理。
杨中意很快买下了小桂的三根竹笛、一管竹箫，让小桂又欣喜不已。然后杨中意便又问小桂，此处哪里的景色最美。小桂便给他说了几处本地著名的景点。杨中意随后提出让小桂担任他们一共俩个男人的导游。小桂很踌躇，她是有戒心的，怕他们是人们口中传说的“坏蛋”。但杨中意说：“小桂，你放心吧你。你当导游我们给钱，而且咱们不走偏僻的小道，只捡人多的地方走，这地方你比我们熟悉你，你还怕什么你。”小桂说，我还要卖笛子呢。杨中意很潇洒地说，没关系没关系，你笛子的我全要了，反正回去总要给家人朋友们买礼物，就把笛子当作本地特产送给他们好了。小桂兴奋的不行，她包里还有五六十根竹笛呢，以前还从没卖过这么多！刚才的顾虑全都烟消云散了，小桂说好吧，大哥你要说话算数吆，我当导游不要钱，你买我的竹笛就行。杨中意哈哈大笑起来：“你看你，你小姑娘小看我了你，北方人说话很算话啰。”
竹海茫茫，松涛阵阵，小溪潺潺，这的确是个很美的地方。小桂欢快地走在青石板路上，兴奋地给两个男人介绍家乡的传说和风俗，说着说着连自己也被说得陶醉起来，心里为能有这么美的家乡而骄傲。杨中意他们走走停停，一路拿着照相机拍照，还给小桂照了好几张。小桂刚开始挺不意思，可杨中意说，没关系，照几张相片无所谓的，并说等下了山马上就去冲洗了，送给小桂。要知道小桂还从没有过个人的彩色照片呢，上学时只照过小小的黑白一寸免冠照，想到一会儿就可以拿到自己的大照片了，而且还有家乡的青山绿水当衬托，小桂很激动，觉得杨中意更亲近了，便无所不言起来。
二奶小桂
作者文集 | 责任编辑：A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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