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在广东加班加点干,一个月能挣千把块钱。半年下来,省吃俭用,还了四千块钱的债。可是,老板看上了刘玉的姿色,原来似乎温柔贤慧的刘玉,也不知怎么心甘情愿住进了二奶别墅。
爱情如此脆弱,徐良身心遭受重创。
那天回乡下看孩子,姣姣不听奶奶哄,要妈妈,哭得满面泪水鼻涕;晚上,徐良看着睡得喷香的姣姣,怎么也睡不着。他下决心去广东,要劝说刘玉回心转意,让她重新回到孩子身边,让孩子重新获得妈妈的爱。
那个老板姓安,是位台商,他没有让刘玉住在广东,而是把刘玉送到厦门郊区的一座别墅里。徐良好不容易才找到。徐良扯谎说是老板要他给刘玉送土特产,女佣人才打开院子的铁门。
徐良坐厅客厅里,激动不安地等待着刘玉。
女佣人上楼告诉刘玉,老板派人送土特产来了,来的人说要见你。
刘玉说,叫他等到会儿,我就来。然后坐在梳妆台前,画眉、涂口红、敷粉、戴耳环、扣项链、穿手镯、换皮鞋……
吱。吱。吱。吱。刘玉一步步走下楼来。
眼前这位少妇,体态丰盈、眼神冷傲、穿金戴银,举止高贵、时尚典雅,她是刘玉吗?是那个贤慧妩媚、文静朴素的刘玉吗?徐良瞪着眼睛,惊喜、惊叹、惊讶、惊慌。惊喜:见到了三年末曾谋面的妻子;惊叹:妻子是这般豪华富贵;惊讶:别墅里的刘玉与毛巾厂的刘玉凌若两人;惊慌:变化如此之巨,只怕难得回心转意了。
刘玉看见坐在沙发上的是徐良,心中一惊;旋即面无表情,站在那里,冷冷地问:你来搞么得?
一听见刘玉的声音,徐良的心不觉一沉、一寒。她这样冷酷无情,看来当初并非仅仅经不住诱惑,而是两厢情愿;看来,她那犹豫徘徊、情感上的大波大澜已经过去,什么恋爱的痴情、夫妻的恩爱,都已经不复存在。
徐良犹豫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孩子徐姣姣的照片,站起来,递给刘玉,说,这是姣姣,她都上学前班哒,她很想你。
刘玉的眼神灰暗阴冷,并不看照片,那怕瞧一眼。她后退了一步,还是那么毫无表情的说,徐良,你回去吧,过去的一切,我已彻底忘记,我既然来到这里,就没打算回头,你,孩子,我早就不想哒,我在这里生活很幸福、很愉快、很美满,你走吧,不要在这里打扰我。
徐良的心一阵阵冷,强忍着泪水,说,刘玉,孩子做梦都有喊妈妈,你就不朝孩子想想?孩子不能没有妈妈啊。
没有妈妈的孩子多着呢,人家不照样长大啦?徐良,你不要拿孩子来劝我,你对孩子说我已经死哒。如果你爱我,你就快点走,莫在这里影响我。我已经习惯这里的一切。我觉得我应该享受幸福。在毛巾厂,那是人过的日子吗?罗卜、白菜、腌菜汤、南瓜、辣椒、酸菜,我在这里吃的什么?奶硌、牛奶、烤鸡、烤鸭、番茄牛肉、鱼翅、乌龟。在毛巾厂,找人借钱低三下四,卖点水果东躲西藏,那有半点人格尊严;在这里,佣人对我恭恭敬敬,朋友们对我彬彬有礼,老公每年都带我东南亚、欧洲、美洲玩两个多月。这些,在毛巾厂能有吗?没有产业、工厂、股票,那里有人格,那里像个人?……
徐良眼里喷射出愤怒的火焰,真想扑上去,狠狠揍她几拳。
刘玉惊恐地往后退:徐良,你,你不要胡来啊,要不,我可喊保安哒。
徐良歇斯底里地“呸”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奔出了别墅,奔出了大院的铁门。望着灯火闪烁的城市,徐良嚎啕大哭起来……
11
从厦门回来,徐良眼神多了几份刚毅坚恝。他工作更加积极,学习更加勤奋,对一些重大决策进行激烈地批评。他希望自己的思考能引起厂长的注意和重视。他希望毛巾厂早日繁荣富强。
可是,毛巾厂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一天天垮下去,人心一天天散了。市政府决定加大改革力度,进行股份制改革,买断工龄,置换职工身份。徐良没有提拔不说,反而身不由已走进了失业人群。徐良一直想在毛巾厂大干一番事业,可毛巾厂最终抛弃了他。徐良愤怒,感伤,哭泣。他找到任工作组的佟局长,大发雷霆:
佟局长,老子一心我意为毛巾厂搞事,真正的主人翁精神哪!可到头来,一万多块钱就把老子卖了,连工作都没得哒。你们这些当官的,心里还有不有我们工人!
徐主任,这是改革的大趋势。这么多年,毛巾厂的效益江河日下,给国家带来多大损失,又给工人带来了什么利益?像这样的企业,还留着干什么?
你有地方拿工资,你有饭吃。我呢,没有企业,没有工作,我拿么得度性命,拿来么得养小供老?
市场总是给人机会,任何人只要走进市场,就会寻到机会,就会寻到金饭碗。徐主任,天上不会掉馅饼,饭碗在家等不来!
不生儿不晓得屁疼。我来当局长,你去找几个饭碗让我徐良看看!
徐主任,你是共产党员,也当过办公室的主任,就是这么个素质?
我么得都没得哒,还有么得素质不素质!局长大人,我上有老下有小,到时候没得饭吃哒,我就赖在你屋里!
徐良与工作组长拍桌打椅,一时成了一些工人心目中的英雄。许多人找上门来,要徐良带头去围攻市政府,去市委请愿。徐良婉言拒绝了,说,我闹我的,你们闹你们的,抱成团伙,把事闹大了,就没得好果子吃。
后来,带头去市政符闹事的人被行政拘留。徐良听了冷笑不已。
徐良再也没有去找局长市长。而是找亲友、同学借钱,在人们都为跨进千禧年而欣喜的日子里,他借着喜庆吉日开业,办起了装潢公司。
接近五十岁的高主任,干什么都不行了,闷在家里抽闷烟,啪啪啪啪,一天要用坏一个打火机。听说徐良开张,也邀几个人买了一封鞭炮,噼噼叭叭炸了一阵,以示庆贺。心里却想,你个秀才,耍耍笔杆子还行,搞生意,哼!
徐良的装潢公司,以常德为依托,向益阳、长沙发展。五年打拼,也挣了六、七十万,算不上富翁,却过上了富裕生活。他私下不无感慨:在生意场上,只要狠下心来,还是大有钱途!不过,三十六、七岁的人,除了钱,什么也没有,反而没有在毛巾厂过穷日子那么充实,心里常常闷得慌。人真是个贱东西,穷的时候想富了后就称心如意,富的时候又觉得富日子也不是那么顺心。
那天,徐良在滨湖公园不远的一家公司谈好了一笔生意,顺便在滨湖公园遛达。滨湖公园是常德的老牌公园,也是老常德的惟一的一个公园。几十年前,还是常德人的骄傲;可现在,还是那两块不大的湖,岸边几株苍老的垂柳,一座假山,两座小亭。比上世纪九十年代兴起的柳叶湖逊色许多。徐良为揽一笔业务,曾请一位主任在柳叶湖玩过。那广袤的湖面,盈盈碧水,柔波轻漾,就像婴儿的粉唇吮着心灵,令人心悦情爽,万念不生。两岸柳绦飘逸,恰如成百上千少女临湖洗发,风情万种;更有太阳山碧绿的身影潜汆其中,演绎着远古的纯朴与宁静,化解着俗人心中万千情结。那湖,真是现代常德人放牧心灵的上佳去处。徐良在宾湖公园转了一圈,兴趣大减,无精打彩走出了滨湖公园大门。
从大门人群中穿过,徐良忽然觉得身上有点异样;急中生智,伸手抓住了胯侧的一只手。转身,与一双死鱼似的眼睛相碰。
死鱼眼睛凶光一闪:你抓老子干么得,找死啊!
把钱包给我!徐良喝斥道。
你搜你搜,没搜到,老子揍死你!
说话间,有二三人来到徐良左右。
其中一人说,哥们儿,这家伙讨家伙背,扁他!
徐良一听声音很熟悉,瞧时,正是大块头洪坤。
咦,是你。梅红呢,她还好吧?
么得……梅红,老子不认得。哥们儿,打!
徐良身上早挨了几拳几脚。
徐良哼着躲闪了几下,拿出军训时学的招术,对准洪坤的前裆踹了一脚。洪坤哎呀一声,退到一边,直吸凉气。死鱼眼睛和另一个尖下巴楞了一下,站在洪坤前后,不敢上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