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孝妇湘柔,性刚烈。年二十,夫亡,灵堂上触柱而从死。其贞节可为天下效。特此立牌坊一座,以树其表率,彰其品性。”
这一句,便凝刻了历史。
硕大的青石牌坊立在这街市的门口,雕刻精细,人们看着这几行刻字,脸上露出崇敬的表情议论纷纷。
“平日里倒不见得她是个这般女子,却原来是看错了呢。”
“谁能料到她忽然就撞了墙,想来是早有打算,死前那天我还见她,平静着呢……怎么下雨了。”
“倒是他夫婿……一日日的在外招惹,得个疯病死了,反累了如此贞烈的媳妇……老天也可怜她呐。”
……
谁人知晓,纷纷落下的,是我的泪啊。
我本是花精,兰花花精,不老不死,附在花中吸天地之灵,只盼有朝能窥视天径,逐个仙籍。人世间的繁华,也不过是昙花一现,转眼成尘。谁稀罕。
然,奈何命由天定。
那样明亮柔和的眸子,是我的错么?只一眼,便叫我的魂魄都散了三分,一心的跟了他去了。
一班姐妹连连叹息,不忍我走,却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欢喜。仙缘,也随那幽幽深涧里的清风,一齐散去罢了。
李湍,李湍,李湍……我日日的念着这个名字,沉在花心里,自己酿出一股甜蜜来。
他视我如宝,亲自刨根,亲自捧着,小心的放于书房,日日看着。当初只道他目光明澈让我欢喜,却不料他家竟于京城之中花艺最有盛名,对花,了如指掌。满园花木,都也只是平常,哪个及我这般修行,非但已有人形,更是不老不死,肌肤胜雪,人间疏色。
我要的,就算是付上魂飞魄散,神形具灭,也要得到。
他看我一眼,我便看回一眼。端是让他愣在当场,以为自己眼前出现了幻像。明明是一株极品的兰花,怎么看着看着,就好像看见了如水的秋波。
我是他最珍视的宝贝。但凡是懂花之人都会懂得怜惜我,可我要的不是这样。我想要他那好看的眼眸,想要他俊俏的鼻子……想要他的全部。贪则贪矣,却是我的真心。
欢喜的时候,便叫自己的叶子绿些,迎风晃动。他看见,也会笑的开心。假若哪天他忙着应付他那娇妻,看我的时候也心思不宁,我便赌气似的毁了自己的身体,弄得枯黄一片,直叫他心疼连连。
一日他将我端至书桌,排开丹青,于宣纸之上细细的描画。他的娇妻忽得来了,妖娆媚惑,看见我眉头便皱在一起,完全不是个爱花之人,和他的清雅淡然背道而驰。然他却不加理会,只是看着我,倾注心神。他那娇妻一怒之下,拂袖而去。须臾画毕,他眉头微皱,一把扯破。
“我抓不住不出你的神采……是你不愿为我展露么?”温声款语,略带惆怅。难的是那双眼睛,竟也有叹息连连,让我一颗花心顿时酥软。
挥毫,一蹴而就,题罢,便去窗边负手看天。
我俯身去看,纸上一行斜草:直道相思了无益。
怎么写了一半就不写了呢?白白的空出一半纸来,明明是还缺了下句。
刚刚想罢,他便回身过来,提笔,醮墨,仿佛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再次挥毫:未妨惆怅是清狂。
呵呵,我心里便乐了起来。
即使是相思全然无益,也不妨深藏痴情而惆怅终生。才只是本尊,没幻化人形,就已经爱上我了么?
爱上一株兰花,恐怕也只有像他这样视花如命的人才能做到罢。还不好意思说呢。
难不成是我连做花都太美,引诱了他?这也公平。毕竟,我只为他那双眼,就舍了清泉山涧,跟着他到这俗气的场所。
我,既然爱了,就要他的全部,要占据他那颗心呢。
他复又到窗前,再回头,便看见我的人形,婷婷袅袅,半幻半真,美不胜收。
或许是我太美,他一时愣了,看着我一言不发。
肌肤是通透了点,眉眼是清秀了些,可也不至于……等了半响,他仍是愣着,于是我只好先开口,笑说:“怎么,天天看着我,跟我说话,这会反倒说不出来了?”
他终于回过神来,竟是先看看我,低头,复又抬头,好似不信。全没了往日那些洒脱。
他,原来也有这样放不开的时候呢。
“呵呵……”我笑出声来,侧头看他,声音好似铃铛。
他于是也笑了,接受了眼前的一切,好看的眼睛带着笑意望着我。
那双眼睛里可以映出我的影像,天知道这是多么幸福的事。
日子除了那平淡的修习,竟然还可以有这样的感觉。
任他那娇妻哭闹,他也不加理会,只是带我四处赏玩。
一弯扁舟,盛了我和他,就去游湖。我催出和风送小舟前行,他一边看着我,一边作画。
没有胭脂,我也能胜过世间任何一个女子。我是精,花精。
他一面搂着我,一面低喃:“怎么能画出你的万一呢。”
“怎么不能呢?”我嘻笑,仿佛他说什么笑话:“等你老了,画我画了那么多年,哪还能画不出我?”
我的时间易过,百年千年,不过也就是弹指一挥,所以说的轻易。
他却慌了,扳过我的脸,眼睛盛了凌乱:“你不许离开我。我老了也不许!”
“呵呵……”世人都以貌取人,清俊如他,竟也怕了我在他年迈就离他而去。怎知在我们花精眼里,情谊才是无价。他那盛了温意的的眉眼,才叫我牵挂。
“我不离开。再等你下一世也不离开。”头靠在他怀里,听着那为了我而乱了的心跳,出言安慰。
那个时候,我真的想要等他生生世世。生生世世,多美的事情。除了我们已看便尘世的花精,哪个敢说出这样的誓言。
下一世,不知他又会成了个什么样的人物。眉眼大概不会像这一世这般俊俏,可那双眼睛里的温暖,只与灵魂有关,定然还是一样的呢。若是个樵夫岂不是更好,深山老林,形影相随,反倒可以不用避讳凡人的目光。
然后就是一杯梅子酒。他那娇妻酿的,端来与他喝,泪水涟涟,说夫妻一场总该有个聚散,喝了这杯酒就算散了。
我偎在兰花之中,看着这一切,不置可否。
一杯酒,果然散去了很多。不止他们的夫妻名分,而且从此魂归地府,阴阳两隔,再难相见。
我才知道,这个世间原来也有和我们花精一样的女子。一样被困在爱里,爱的经不起任何背叛,动辄可以将爱变成地狱的女子。
她自是找不到我,恨恨的咬牙离开。空留我和他的尸身一起,等明天一早家仆发现。
我泪落一地,泪水触地转瞬即干,留不下任何。
我的情,我的爱,我的他,都会留不下任何。没有人能看见我的悲哀。
我不甘。
出殡那天,我上了她的身。他静静的躺在棺材里,看不见我为他的复仇,只是闭着眼睛不动分毫。我伏在他的尸身上,放声痛哭。
千年的修行,谨小慎微,今朝,也再不想什么形象,只想痛哭而已。
哭着哭着,气力竟然也尽了,也像常人一般哭倒在地。只有双手仍死死的抓着棺材,不肯放手。
“你怎会离我而去啊?怎么会?”
“生生世世的誓言,你不记得了么?”
“下辈子,说好了!我等你啊!”
……
满院来人,看着她的悲哀,都忍不住落泪。那泪水,在我看来,都是是为我的灵魂。
众人终于来拉我,要钉上棺盖,我的手仍是不肯松开,几番被拖倒在地。婆婆来劝,小姑来劝。手松的一刻,我想也不想,以头触柱,鲜血崩溅。
仇报了,心也片片。
幽幽青冢,他的坟墓。
我亦搬来与他同住,于是坟头,开一株淡兰。
须臾时光,我吞吐灵气,继续修行。只是背了血债,一切更加艰难。
日暮,晚霞漫天。短笛的声音随风而至,只几个音符,却也自成一格,有几分韵味。
那个满脸稚气未脱的牧童骑着青牛走过来,看见我,从牛背上跳下,将牛赶到一边,啧啧的惊叹起来:“好漂亮啊!”
话毕,伸手轻抚我细长的叶子。
千万世的轮回,我也不会忘记这个感觉。他的那双眼睛,清澈的好像湖水一般,夹着暖意。
泪水,忽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