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暮春季节,孤独愁情时时袭来。他只有对酒当歌,以泄胸中郁闷和苦思。他吟诵道:
别离易,相见难。何处锁雕鞍?春将去,人未还。这其间,殃及杀愁眉泪眼。([商调]梧叶儿?别情)
事实上,在关汉卿南下的第二年,阿合马的同党就在千方百计的算计珠帘秀,让人把她卖到了妓院,幸亏一个杭州的道士把她救走了,使她脱离火坑。赛帘秀不堪重负,割腕自杀。珠帘秀跟那个道士逃到杭州隐居了下来。几年来,珠帘秀也是在偷偷寻找关汉卿,虽然两人或许曾经在同一条街上,或者在同一条河边,或者在同一座山上,但即便擦肩而过,也可能失之毫厘,而谬以千里。真是近在咫尺,却有天涯之恨。
珠帘秀暂时寄居在道士的观中,虽然道士想在生活上帮助她,但她觉得自己已经够麻烦他的了,拒绝了他的好意,而是自食其力,给人做些轻便的体力活来维持生计。她当然已经无法重操旧业,想想当年的美好时光,她禁不住感到辛酸,是啊,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落魄到这种地步,人生真是无法预料啊。有时候,夜晚她就在房子里唱自己曾经辉煌的杂剧,唱的是那么用情,舞的是那么用心,每一次结束都是泪痕深深,痛不欲生。或者,白天跑到戏场,躲在一边看人家的演出。但朦胧中,似乎那台上的人是自己,自己正在长袖飘飘,歌之舞之。
唉,就像海市蜃楼,终究消散的无影无踪。有时候,她就像安徒生童话里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希望一切美好的东西能够再现,而且成为永恒。女人当然天生浪漫,但是幻想与渴望是分时候的,她的更多的事情是找寻关汉卿,希望能将两人的梦重圆。艰难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或许会不堪重负,而对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有着渴望的女人,是永远压不垮她的。珠帘秀就是这种人,苦点累点,无所谓。
而关汉卿却对世道有些心灰意冷了,他将这几年的积蓄所得,挥霍在酒席上。他的足迹已经不是在市井,而是山林泉流,与山僧野叟畅饮赋诗。趋林泉,弃那名利场,避那是非海。过的是“渴时饮饥时餐醉时歌,困来时就向沙茵卧”的闲适生活。
人都说,上帝是公平的。你在名利场上失意了,在情场上会获得补偿。这其实是命途多舛的人的一种自我安慰。世间的事情多是如此:要么喜事连连,挡也挡不住,要么屋漏偏又遭风雨,倒霉的事儿接连落到自己头上。关汉卿觉得自己就是如此。其实,早在写《窦娥冤》时,他就已经参透了这个道理,假借窦娥的控诉表达了自己的情绪: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自己编了半辈子的戏,到了自己这后半生却没戏演了,舞台对自己已是越来越陌生,写作的笔墨纸砚已是灰尘斑斑了。
自己以前写杂剧,当然是为了控诉这个不公平的社会,但也是为了珠帘秀。失去了珠帘秀,写那些杂剧又有什么用呢?为别人考虑了大半辈子,该是为自己考虑的时候了,因而在他的后期,他很少写杂剧,更多的是写散曲,来抒发自己胸中的郁闷。
也许有人问,此时的关汉卿是不是已经心如止水了。并非如此,他是变的更有内涵了,更深蕴了。他还有热情,但世道却是如此的冷淡;他热爱生活,但却因为少了珠帘秀,而难以编织五彩缤纷的梦;他们富于才华,但才华却不能为佳人,为民众而施展。摆在他面前的无非是两条路:为名缰利锁而束缚,为安闲恣意而伸展。他的选择是当时大多数知识分子的选择:安贫乐道,笑傲王侯。
他开始真正走向自我,而不再管那社会中的愤懑之事。民族歧视与压迫,已经不能撼动他的心了;他已经没有当年的冲天豪情了,再也难以像马丁路德金那样,为汉人的解放斗争而奔走呼号,而愤笔疾书。只愿乘那范蠡的五湖舟,居那严子陵的七里滩,宿那陶渊明的五柳庄,登那陈抟老祖的少华山。他不愿摧眉折腰事蒙人,而是激流勇退,全身远祸。在散曲中,他叹息屈原的执迷不悟,悲伤伍子胥的的忠言直谏,讥讽韩信的贪恋富贵,嘲弄伏波将军的马革裹尸。
在那个时代,关汉卿这类人,不仅被嘲笑为腐儒,酸儒,还被认为是一种无能,一种鄙陋。那些执笏者,执利者,都认为自己有才能,以贤哲自居。关汉卿宁愿藏拙守愚,以愚自居,不愿与之较量长短!是啊,面对那些得意忘形的人的不怀好意的嘲讽,最好的反击武器就是承认,承认这些人强加给自己的各种帽子。
关汉卿后来迁居到九江,笔墨纸砚随身携带,但是已不再为公众写什么了,而只是写点散曲,抒发自己的胸臆。
光阴惨淡,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九江的山水见证了关汉卿的平和生活。关汉卿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他娶的是九江一个江湖戏班老板的女儿。虽然生活并不富裕,但还是有些幸福时光。这时期关汉卿虽然也时常惦念珠帘秀,但久无音讯,也就搁了下来。这已经是一个永远无法圆的梦了。
九江的岁月的确已经将关汉卿给消磨的沧桑而老态。在子女的陪同下,他开始了久违多年的杭州之旅。经过多年的稳定,杭州已经再度成为繁华的大都市,已非元初当年的萧条相比。他不由得由衷赞叹道:看了这壁,觑了那壁,纵有青丹下不得笔。杭州的今日,熟悉又陌生。逗留这几天,他拜访了已凋零殆尽的旧友。酌酒相对,已无当年豪气与激情,多是些人生慨叹和生死的感悟。
一个道友说,新近杭州戏班里出了个名角,叫关盼盼,是专演你的杂剧的。这两天正在上演《窦娥冤》,火暴的很。虽然创作之笔已尘封了几十年,但对杂剧的热爱还是不减当年,更何况是自己几十年前的那部轰动性作品呢?
吸棚外,已是人山人海。继关汉卿之后的几个杂剧家,极大的推动了杂剧的发展。其中著名的有王实甫,白朴,马致远,郑光祖等。演窦娥的那个女子,不过二十五岁光景,却演的很老道,很有感染力。关汉卿想起当年珠帘秀的舞台演绎,那可称的上是千古绝唱。这个后生的功力还是无法达到当年珠帘秀创造的境界,但有这样的造诣已经是很不错了。
舞台在继续,台下一片叫好声。关汉卿明显的觉得,现在的戏迷已非当年的“票友”,看人的成分多了,看戏的想法少了,发自内心的激情少了,流于表面的嬉戏与冷淡多了。是啊,承平的日子又怎会有更多的感动呢?只有那血与火的斗争中才会有“惊天地,泣鬼神”的举动。不仅是台下的观众,就是当年的王著,于今也是凤毛麟角了。
台上演的正酣,台下则是千奇百怪。只有关汉卿在用心观看。在演到窦娥对天控诉这段时,这个饰演者,忽然对天怒目,静止了足足一分钟。台下是一片肃静。待她启唇演唱时,台下是一片雷鸣般的掌声。关汉卿看的呆了,这个舞台上的关盼盼已摇身变为珠帘秀了,那眼神,那举动,是永难泯灭的。
关汉卿要步履蹒跚地走向舞台,被他的儿女给拉住了。道友笑着说,这个空白还是处理的不错,听人说,是得到了以前京城的一位名角的真传。关汉卿激动的握住道友的手,请求说,能不能带我去见一见这个名角。道友摇了摇头,叹息道:她在一个道观里,已经封闭了二十年,谁也没有见过她。这个关盼盼就是她的女儿。
关汉卿心中隐约有种预感,道友口中所说的名角应该就是珠帘秀,因为,窦娥的这个空白举动,正是当时珠帘秀的创意,也只有她才会演的这么出神入化。她接见了他,但是,这个关盼盼对母亲的身世一无所知,只是刚懂事时就已经在母亲的严格控制下,开始了艰苦的排练,曲目都是关汉卿写的。她还说,自己的父亲是一个道士,已经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她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关汉卿希望她引荐一下她的母亲,但被她拒绝了。她说,我母亲已有二十年不出观了,也从未邀请过什么人,她需要清净,不需要任何俗事的打扰。而这也是她给自己立下的谆谆告诫。
关盼盼眼神中的坚毅和刚强,是很有当年珠帘秀的影子。她辞别了关汉卿,飞马而去。这个女人一定是珠帘秀,那么,这个关盼盼到底是谁呢?难道是自己的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