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家峪南倚召河,村子里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几十户人家。春分一过,漫天飞扬着黄沙,让那些刚刚钻出地面的苗儿呀草儿的战栗。雨季来临,莫家峪四周的荒山土岭模样大变,偶尔看到赤黄的土岭呈现,但大片大片的各色的绿,还是掩也掩不住地尽显着锋芒。
尜丘穿着短衫走出家门,正在窃喜,身后猛传来一声训斥:“你去哪儿?”
“大,我去后山看看稻。”尜丘站在原地,头都没敢回。
“你要去土孜老头儿那儿,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他大,尜丘还小,你整天让他困地里,不怕累死他?”尜丘的娘端着鸡食诺诺地说。
“用不着你管。”尜丘的大把眼睛一瞪,拄着双拐进了屋。
尜丘往后山走,在拐角处回头看了看,见没人,吱溜朝另一个方向跑去,那是一条通往河滩的路,土孜老爹就住在那里,莫家峪的人只有他一个住在河滩。沿着石砌的路边走边踢踏着石子,尜丘皱着眉,嘟囔:“土孜老爹哪不好呢,为啥峪上的人都不喜欢他?哼!我可不管,他教我玩水,教我捉鱼,他哪里不好?”
土孜老爹的屋顶已呈现在尜丘的眼前,虽说只是一个屋顶,也让尜丘兴奋地跳起来。别看土孜老爹从不外传使用迷糊网的绝技,但他教给尜丘的普通的捉鱼技巧,已让大尜丘几岁的二缺和鬼手望尘莫及。尜丘问过土孜老爹,为什么把房子盖在河滩边,就不怕涨水淹了;土孜老爹听后总是笑笑,把一张被岁月炙烤得黑红的脸对着尜丘说,他不怕涨水。尜丘总也弄不明白峪里的人为什么不搭理土孜老爹。二缺和鬼手不止一次地说土孜老爹是个坏家伙,尜丘就嘲笑他们,说谁让你们的上辈人是地主,是地主就得挨斗。尜丘没见过怎样斗人,从峪里人的嘴里听说土孜老爹当年斗人确实是狠。尜丘不管这些,就认为土孜老爹有能耐,有他永远也学不完的能耐。
“尜丘,哪儿去?”二缺冷不丁跟上来,赤裸着上身,斜楞着三角眼看尜丘。
“捉鱼去。”
“我也去。”
“你还是找鬼手去吧,他比我会捉。”
“鬼手没你能耐,他连哪有鱼都不知道。”
“我毛孩儿一个,有啥能耐?一会儿我还去后山看稻呢。”
“尜丘,你想耍滑头?”二缺紧追不放,“你要听话,回头我让鬼手把他家的粘网借你玩。”
“真的?”
“真的。”
“鬼手家的粘网是好用,那也没有土孜老爹的迷糊网好。”
“迷糊网,迷糊网只有那老头儿会玩,连他亲侄子都不告诉,会告诉你?”
“土孜老爹说要——”尜丘住了口,倒不是怕泄密,而是瞪大了眼睛盯紧了河滩,他看到一个赤裸的女人,正仰躺在岸边。他一下子怔住了。
“尜丘,哦,妹呀——”二缺的双脚钉子一样钉在原地,大张着嘴巴,直勾起双眼呆望。
女人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浑身白得像刚出笼的馍。二缺看得呼吸急促,正在万般煎熬之际,见尜丘猛地转身跑了,还没等二缺反应过来,就听土孜老爹在屋门口大吼:“看啥看?还不快滚!”
炸雷般的声音一响,二缺跑得比尜丘还快。两人跑到一山窝处拍着胸口站住,伸脖子往回看,见土孜老爹站在女人身边,面向着他俩喊:“尜丘,你进屋把被单儿抱来。”尜丘站着没动,土孜老爹又是一声吼。
“去呀尜丘,土孜老头儿叫你了,你有机会看咯咯了。”
尜丘顾不上害羞,扭脸朝坡下走去,进了昏暗的小屋,抓起炕上的被单儿硬着头皮朝河滩走。
“快点儿尜丘。”土孜老爹又在喊。
离他还老远,尜丘扔下被单儿想跑,土孜老爹叫住他,说:“尜丘,你回家拿几个鸡蛋来,记着,再把你娘的衣裤拿一件来。”
尜丘没敢回头,答应一声刚要跑,土孜老爹又说:“你要是把这事办好了,我明天就教给你使用迷糊网。”
尜丘心头一动,这是他想都没敢想过的事情,回头想看一眼土孜老爹,不成想女人那白皙皙的腿潮水般灌进他眼帘,他的脑袋在这一刻轰鸣起来,扭身撒腿就跑,一直跑过二缺身边。
“尜丘,看到咯咯了吗?看到咯咯了吗?”尜丘听不到二缺的声音,只感到耳边响着呼呼的风声。
气喘吁吁地跑回家,见他大在屋门口晒着日头,忙叫一声大刚要往里走,被他大叫住问:“干啥去了?”
“去后山,去后山看稻了。”
“看稻?看稻至于满头大汗?”
尜丘抹一把额头的汗,结结巴巴地说:“大,二缺和,和鬼手拉我去捉鱼,我,我不去,他们就追我,我就,我就跑家来了。”
“记着,啥时也不许和那俩家伙在一起玩!”
“大,我知道,我从不和他们玩。”
地面上到处呈现着刺眼的光,尜丘焦急地躺在土炕上,脑子里交替闪现着女人和土孜老爹的话。拿几个鸡蛋好办,可如何把娘的衣裤拿到手?尜丘的额头又流汗了。
正房里传出了鼾声,尜丘纵身而起,瞪大双眼往外看,果然看到娘正在柿子树下洗衣服。尜丘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蹲下身在盆里搅水。
“你不在屋里呆着跑来干啥?”
“娘,我,我有件事和你商量。”
“哟,混小子,今儿这是怎么啦?”女人看出尜丘的不对劲,住了手问他。
“娘,土孜老爹……土孜老爹——”
“你又去他那儿啦?不怕你大骂你?”
“娘,土孜老爹对我可好呢,教我玩水,教我捉鱼,还说要教我用迷糊网呢。”
“鬼才信!”女人闷哼一声,拉长脸说,“他连自己的亲侄子都不教,你爷当初救过他的命他都不教,会教你?”
“娘,土孜老爹晌午说了,从明天起就教我使用迷糊网。”
“他是哄你的,几十年了他教过谁?”
“娘……”尜丘往她跟前挪了挪,回头看看正房,竖起耳朵细听,然后小声地对她说了刚刚发生的事情。女人听了,叹一声苦命的人,看着尜丘说:“丘呀,要是别人家有这样的事,兴许你大会答应,可土孜家——唉,娘如果拿了,你大连我也敢打呀。”
“为啥?”
“你就别问了,反正娘不能拿衣服送他。”
“他说我要是拿了,明天就教我用迷糊网。”
“教啥也不行。”女人说完,吭哧吭哧地撮起了衣服。
“娘,我能拿几个鸡蛋吗?”
女人没吭声,但脸上没有一点拒绝的神情。尜丘又问了一句,女人扭头努嘴看着厨房。尜丘蹭一下站起身进了厨房,拿了六个鸡蛋刚要往外走,女人叫住他,递给他一个纸包,小声说:“这是红糖,让土孜老爹给那女的沏水喝。记着,千万不能让你大知道。”
“娘,我记住了。”尜丘答应一声,迈着碎步出了院子。
午后的日头毒,山路上遇不到一个人。尜丘来到土孜老爹门前,见他正蹲在石墩上吸旱烟,便问:“土孜老爹,你干啥呢?”
“尜丘,东西拿来了?”
尜丘掏出鸡蛋,小声说:“土孜老爹,我娘,我娘她说啥也不让我拿衣服。”
“这不怨你,尜丘。”土孜老爹拍着尜丘的肩膀,一起进了昏暗的屋子。女人平展展地躺在土炕上,湿漉漉的头发一缕缕地铺在被单儿外,胸前的隆起,和后山的土岭真像。
“土孜老爹。”尜丘下意识地叫了一声,赶忙看向别处。
女人没醒,白惨惨的脸让昏暗的屋子增了色。土孜老爹拿出十块钱交给尜丘,让他赶快到镇上找户人家,多说些乖话好买身女人穿的衣服。尜丘扫了一眼女人,见被单儿底部是女人的光脚,露在外面的一截小腿虽然套了灰黑的裤子,但光亮仍旧刺眼。
尜丘没敢多看就出了屋,沿着河滩往镇上走。一路上他想了好多,想土孜老爹好大胆,敢把自己的裤子给光着身子的女人套上。尜丘觉得自己的脸在发涨,如果是自己的话,别说给女人套裤子,就连那被单儿都不敢给她盖。那女人什么样子呢?尜丘抹一把汗站住,怎么也想不出女人长啥样子,只知道她很白,白得像此刻的日光,灼得他眼疼。尜丘还想到了土孜老爹心细,土孜老爹不让他在峪上给女人买衣服,这是多聪明的老头儿呀!他还说明天教给他使用迷糊网。“哦,明天,明天这老头儿就该教给我使用迷糊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