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娘
类型: 倾城之恋   作者:朱智红   2008-5-2 发表于 红袖添香

  1
  梅娘终究注定要成为一株水草的。后来我一直在想。
  那个面孔黎黑的女人,一身玄装,眸子里发出诡异的色彩,截住我的去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你是彬彬?
  象一个黑色的惊叹号,她立在深秋明净清朗的阳光下。我悚然,忆不起她是谁,与我有什么干系?
  “呀,贵人,真是贵人。”她虚张声势地大嚷,眼里却有一种意志,一种责备,一种洞穿一切似乎无所不知的自信。
  “我是二婆,梅娘的邻居。”
  漫漶一片的记忆终于显出点雪泥鸿爪。
  那个倚坐在青青的石阶前整日拨弄着手指替人相命的女巫莫非是她?
  她微笑着,形销骨立。时光早已削去了她的臃肿。
  “水命,水命!我早算过她是水命。”
  黑衣女人开始喋喋不休。我如坠云雾。“你是知道的,梅娘两个月前投了水,死了。”
  这是秋季,秋季没有寓言。只是初秋的河水是不是太过于清冷?
  一种冰凉湿润的感觉自周身漫无声息地洇开来,心中一种东西訇然碎裂着,音乐般地响。
  天是那样蓝,蓝得有点虚幻缥缈。一只红色的汽球在空中优雅从容地飘,晃悠悠而风情万种。几羽信鸽轻盈地从天空掠过。人来人往,一对情侣低声絮语着什么,骑车的年轻母亲载着咿呀学语的女儿同背着一首简单的儿歌,一个清俊的男人手插在裤袋里自信悠闲地从广场穿过……
  一名孕妇安详地散着步,脸上已有了一种母性的温柔。
  诞生的将要诞生,消亡的将要消亡。
  一切在流动,生命的气息。
  秋光镀亮了每一个人的脸庞,却再也不会镀亮梅娘了。
  蓦然回首,那不祥夜鸟般的黑衣女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梅娘则站在时光的尽头向我微笑。
  
  2
  梅娘,这温婉清丽的名字如一束金色的阳光在我童年的唇边闪烁不已。若午夜星辰般灿烂在我迷朦的天空里。
  梅娘是我的保姆。那时我只有三岁。我称呼她为妈妈。我口笨舌拙,只会发出这两个单词。这单一的音节简朴明了,富于亲和力。语言在遥远的地方闪着诡异的光芒,我与语言面面相觑,渴望合二为一。可这眷恋缱绻的语言在我三岁的嘴里吝啬无比。沉默注定是我一生的朋友。快乐只是一种瞬间而脆弱的存在。意志里的语言纷纷扬扬,美仑美奂。但在许多的境况里,语言总是终止在牙齿的栅栏前,我习惯了沉默。
  在青苔密布绿意深深的院落里,我神不守舍茫然四顾。时间的指针指向1971年。春天的气息处处弥漫,苏醒的花草树木蓬蓬勃勃地吟唱着生长的歌谣,那些花儿饱满,鲜润,蓬勃,旺盛得如同一张静物写生的油画。缤纷摇曳,暗香浮动。我迷离恍惚。
  
  3
  那名叫梅娘的陌生女人正在晾晒衣服,她身材婉顺,眼睛沉静而有内容,一种沧桑和风尘的味道,一种含蓄与模糊的美质。衣服潮湿的水汽清凉地扩散到空中。一些细小的水珠自她手尖滑落。阳光静静的,春风已开始拂拂地吹,她头上的红头巾便一飘一飘地动。
  那头巾深深地吸引我,我专注地看着。
  她一回首,看见我,露出细如珠贝的牙齿。“囡囡,莫哭,妈妈马上来接你。”
  我突然嚎啕大哭。
  门口踅进一个臃肿不堪神密兮兮的女人二婆,她夸张地对我指指点点:“已经三岁了,咋还不会讲话?会不会?”她缄默其口,作哑巴状。
  梅娘幽幽地望着我,充满爱怜的语气:“你看这眼珠又黑又深,好亮哟。”
  我置若惘闻。她们谈论的是三岁女孩的语言问题。我漠然地看着她们,脸上一定有某种浮游的表情。
  语言蛰伏在舌头底下做着深远悠长的梦。许多年后,语言显示出它透明的光泽。唐诗宋词,音节琅琅,意象优美。我沉浸在冷俊清幽的语词密林里不能自拔,或环佩叮噹,或玲珑剔透,有着音乐般的绝响。
  
  4
  二十年后,我成了追星一族,喜欢各类歌星的歌唱。摇滚的,爵士的,民族的,美声的,通俗的等等。那些嘶哑哀鸣的,甜蜜忧愁的,慷慨激昂的歌曲如罂粟花一样渗透在我的情绪中。在种类繁多的各类歌唱里我找到2首关于哑巴的歌曲,其一为<<阿姐鼓>>,何训田作曲,朱哲琴吟唱的,描述了一个哑巴姐姐的故事。西藏的又一部经典绝唱。何训田先生是上海音乐学院很有名望的教授。曾经创作出《声音的图像》、《阿姐鼓》、《央金玛》、《感应》等绝妙作品。《阿姐鼓》为他赢得了国际性的声誉。其二为孟庭苇演唱的流行歌曲《手语》,这是一个关于哑巴的凄婉的爱情故事,原歌词如下:
  我能听见你的忧郁却难告诉你,
  当我开口声音就会消失空气里,
  而心慢慢心慢慢冰在彼此沉默里,
  你的眼眶红透了委屈。
  
  他们要我用手表达所有的情绪,
  我的双手举在空中却不能言语,
  而窗外是窗外是淡淡三月的天气。
  你的悲伤却留在冬季。
  
  你还活在去年那场意外的回忆,
  至今依然无法接受我无声叹息,
  要如何告诉你早已原谅你,
  只是不能亲口说出我依然爱你,
  你不要哭泣好吗不要再哭泣,
  我用双手紧紧拥抱你。
  
  当我在舞厅里用五音不全业余歌手级的沙哑的声音疯狂演绎这首<<手语>>时,我终究知道手语终究是手语,口语终究是口语,。
  手语是一种舞蹈,口语是一种诗歌,舞蹈终究是一种舞蹈,诗歌终究是一种诗歌。
  一切无可比拟,一切无可替代,无声世界里的深深绝望。
  我真庆幸自己没有成为哑巴,毕竟还能够自由地使用一点属于自已的文字。
  只是在很多的时候,我们面对世界,就像面对一个溜熟滚圆的西瓜,总是找不到一个切口和契入点。当我们无法表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们只能沉默,而成为哑巴。
  语言若孩子一样纷纷出生,而谁能够心甘情愿地去坚守语言?心甘情愿地去保护语言?谁负责一诺千金?连我们都不能够坚守住我们自己语言的时候,我们又怎么能够去相信别人的语言?我们不得不再度保持沉默,再度成为哑巴。
  阳光仍是静静的,有大朵大朵雪白的云絮从蓝天缓缓飘过。我痴痴地想:我所依恋的母亲,你什么时候能来到我身边?
  
  5
  那时母亲正在一所乡村小学教书。父亲虽在学院里学的建筑设计专业,则远在安徽省合肥市奔他那毫无前途的事业。每年暑假,母亲领着我们姐妹乘汽车,转火车,辗转反复,象侯鸟一样,飞到父亲身边去。每年寒假,父亲趁着春节的探亲假回来看望女儿们。在这过程中,我们学会了等待,等待团聚着的幸福,团聚经常性地像光辉一样降临,照耀着我们的心。
  而住在镇上的祖母看着母亲怀中抱着,手里搀着我们姐妹,每每神色凛然,鼻孔里哼哼几声。
  祖母倨傲地看着母亲,意志如钢铁般坚不可催。
  祖母厚富贵而薄贫穷,厚上层而薄下层,厚强大而薄弱小。一生中所有的计谋全部用于对付家中的每一个人。而在祖母眼里,温驯儒气的父亲无疑她所有子女中的最无用的一个子女。
  祖母和母亲沉默地对峙着。
  “咯,咯,咯!”祖母率先朗声大笑,节奏感强烈,有一种京剧的况味。祖母崇尚戏剧,酷爱演戏。
  “如果你生男孩,我就帮你带。”祖母的语言决绝无比。
  我父亲和母亲偏偏那样不争气,随着我们姐妹仨相继出世,祖母看我们的目光渐渐变得稀薄而尖利起来,这使我一直疑窦不已:祖母大概生就男儿身。
  我无意在文中鄙薄我的祖父祖母,这仅是个客观事实而已,他们已先后作古,还魂的鬼是丑恶的。
  父亲命中注定是只开花不结果的人。父亲一生只拥有我们姐妹仨。我们是他的无价之宝。
  母亲不堪重负。祖母悠悠然地袖手旁观。
  眼泪,疲惫,坚韧与无奈,母亲所承载的一切,幼小的我们如何能体会?
  这些在祖母的眼里竟成了根根尖锐的钉。偏见如树一样茁壮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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