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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和母亲蜗居在学校一间简陋的平房里。母亲将平房装饰得花花绿绿,大红大紫的富贵。一溜排开的年画上,万年青上深红的果,丰腴肥硕的男娃女娃坐在闪着金光的鲤鱼上,漾满了涨鼓鼓的喜气,母亲将我们打扮得鲜艳夺目,我们扎着冲天辫,辫上扎着红绸蝴蝶。
时隔多年,我想正规师范毕业的母亲怎么会有那样俗的审美观。在母亲八宝箧里,我曾看见母亲保存完好的在师范美术课上的作业。它们图案工整,精美典雅,符合审美规则。
年画上那些夸张的花朵,鲜艳的色彩以及闹哄哄的热烈种种,蕴藉着某种意志象一面飘扬的旗帜鼓舞着母亲。
无以数计的琐碎的劳作损害了她的美丽,支取了她大半生的健康。以至于人到中年的母亲疾病缠身,日复一日地吞噬着她的生命。
雨季奉献给大地,岁月奉献给季节,我拿什么奉献给你,我的爹娘?白鸽奉献给蓝天,星光奉献给长夜,我拿什么奉献给你,我的小孩?年幼的我们懵懂而无知。
人是不是应该有着乡村生活的体验,而能够体验到那种最纯粹的自然风光和最接近于生命本质的自然。村口的炊烟,青草的味道,麦秸杆的味道,湿润的花朵的味道,细雨,牛羊的鸣啼以及乡村旷野的风。而在时光的背后,大自然是人类的真正的母亲。
7
母亲出生于中医之家。父亲和母亲的姻缘是双方长辈四面俱到所钦定的婚姻。在漫长的岁月里,母亲是倔强而又隐忍的。他们恪守着中国最传统的鸿雁传书的方式来传递着彼此的关心,困惑,慰藉和情感。
小屋里光线充足,母亲在阳光里站着。她指着桌上的相片(“东方红”照相馆出品)对我们说:“这是你们的父亲,他每天都与我们在一起。”语气非常平静,声音里有一种空旷苍凉的味道。
那是一张父亲穿着军装的标准像,风纪扣一丝不苟严密地扣着。无论站在哪一个角度看,父亲的眼睛总是望着我们,追随着我们。父亲清秀温儒,有着年轻的眉宇和嘴唇,釉质光亮的皮肤。
我们远离父亲,我们每天看着父亲的相片,若望梅止渴。
我们知道父亲存在着,他就存在在我们的形体和容颜里。存在在我们伸展的胳膊里,存在在我们光洁的额头里,存在在我们的血液里。父亲相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模糊的印象,一个概念,或者一个名词,他成为我们生活的背景,依靠。以及一点点的幸福之源。家中经常有些物品,比如小挎包,茶缸,精致的笔记本,上面清晰地印着这些字:“安徽省革委会,安徽省军区国防工业办公室基建处”母亲指着这些字对我们说:“你们的爸爸就在这儿工作。”我常常捧着那瓷缸发楞,开始饮水思源,深蓝色的字,月白色的底,淡色的杯沿,留有父亲使用过的气息,茶缸中的白糖水开始清凌凌地发亮,水光中晃荡着父亲沉静温厚的面容。
8
那年的春暖花开,我就被寄养到镇上的梅娘家。
梅娘家临水而居,屋后有一方小小的竹林,时常能捡拾到各类干净的羽毛。屋后有一条河流,这是流经小镇唯一的一条河流,河水温润而明丽,河边蓬勃葳蕤着洁白的野蔷薇,清芬四溢,每到夜晚,总有些船只泊在岸边,渔火点点,船民们常会哼些忧伤而粗粝的歌谣。或者有低徊绵长的长笛声,或者有彻腑绝望的哭泣。河水脉脉,乡愁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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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时候,梅娘会领我去集镇转悠转悠。镇上三三两两地摆着地摊,以及一些花哨的小百货,五颜六色地招引着幼童的眼光。引车卖浆者之流。诱人的大炉烧饼的香味。懒散的人群。漠然的眼光。
有一次路过祖母家,却见祖母倚门而立。纤纤素手拢在袖笼里。象一种深深的拒绝。
祖母挽很漂亮的髻,正当盛年,额头明净开阔。
这乡村私塾教师的后裔整日养尊处优。不事劳作,依靠12间平房的租金养着自已。在哗啦啦的麻将声中沉迷不已。
祖母那样强悍,象一堵坚不可摧的山墙冰冷。
她整个身躯遮挡着我的视线,我看不见那曲折的回廊以及深深的庭院。
她细长的眼睛眯缝着看我。一笑,极美。如罂粟花开。
“彬彬,是你么?来,拿5分钱买糖去。”
祖父闻声而至,立在祖母身后,声音怯怯的,
“是彬彬。”他干瘪沙哑的声音淹没在祖母尖利的笑容里,瘦小的身躯晃荡在祖母鲜亮的影子里。
4岁的小孩智力愚钝,感觉迟缓。但5分钱可以买一些美丽的糖果。那些五彩的糖纸在梅娘手里会变成长长的发髻,奔放的吉普赛跳舞女郎,以及万花筒里美丽的图案。
手里攥着5分钱,我象客一样从祖母的门前路过。
祖母看着孙女渐行渐远,又一笑,极自信。一种施主般的倨傲,她看着与母亲如出一辙惊人酷似的孙女,心中油然而生一种优雅的快意。
梅娘以一种极忧郁的目光望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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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最敬畏两件事:一为爱情,另一为忠诚。而祖母和祖父的婚姻是乡村私塾教师的女儿与城市小工商业主后裔的结合。他们的爱情相辅相成,相得益彰,常常是祖母的语言化为祖父的行动,或者是祖父的语言变成祖母的行动,为了他们的爱情与忠诚,破坏了整个家族的团结,这使我不得不想起了1991年苏联的解体,父系家族全成了独联体,颇有点老死不相往来的味道,这与祖父祖母一惯的言行举止的渗透不无关系。
许多年后,祖母已垂垂老矣,她的眼神里仍有一种统领的意志。象母系氏族社会的头领。
“你的生命还是我给予的呢。”祖母的话具有极强的杀伤力。父亲唯唯诺诺,父亲12岁离家求学,大半辈子在外地奔波劳碌,受尽了千辛万苦,每个月按时供给祖母的生活费。一分钱都不能少。父亲50岁时的形容就若70多岁的老翁一样衰老。等及祖父母双双辞世,父亲终于发出了一生中唯一的感叹:“母亲给予了我生命,却没给予我以生命的保护。我欠他们一生的债终于还掉了。”
世事浮沉,人间万象。
当温顺的父亲以韧性和意志在我们姐妹身上倾注了全部心血时,他的母亲,我的祖母已成为一老妪。祖母有些绝望,她在家庭中的绝对权威早已不堪一击。福兮祸兮闪烁在人间的端倪里。
年复一年,苔痕依旧。祖母深居简出,在凋蔽,剥落,破败的庭院里终了一生。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时光的掌心里隐约可辨的文字。
祖父祖母均是1905年生人,生肖属蛇。1998年他们以94岁高龄双双辞世无疾而终。
他们的一生养尊处优不劳而获,不经世间风雨,从未踏入社会工作过。他们的一生就像隐匿在12间古屋里的两条冬眠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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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娘劳作时呈现出珠圆玉润的灵动,一股宁静的音乐缓缓流淌。静气永远使她从容不迫。她细长的手指翻转不停。浣衣,摘菜,浆洗。蔬菜的叶片在她手中跳跃不已,象一种舞蹈。她醉心于劳动,劳动成了她生命中一部分。不,她就是劳动本身。她说:人如果不劳动就成了僵虫呢。梅娘就是那不停旋转的陀螺。
美丽的蚕豆,白白胖胖,涨鼓鼓地显示出润泽的生命之光,象一只只绿色的手掌舒展在散淡的阳光下。照例是梅娘不停翻转的手。纤细,柔若无骨,却又满布皱纹。像是一双弹琴的手,依然渗出音乐来。
梅娘正在制作糖腌蚕豆。见我注视她,便一笑,开始讲那狐媚子的故事。
那些狐媚子妖娆迷离,影影绰绰地从屋后的河流里袅袅婷婷地飘上来,氤氲着一股水汽。梅娘的脸上灵动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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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娘没有正式工作。白天,她男人上班后,便有一大片的闲散与宁静。我有时听梅娘讲故事,有时便在狭小的空间漫游,有时则趴在房间里一座古式的大床上,看着窗外那条经年不息的河流。那张床充满了古典意韵,上面雕刻着草蔓和花朵,还有一些朴拙的人群。
梅娘信佛,案牍上经常供奉着时新瓜果,那些温软酡红的水蜜桃,总引得我垂涎欲滴,梅娘则一脸虔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