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娘
类型: 倾城之恋   作者:朱智红   2008-5-2 发表于 红袖添香

  那笑容像一道闪电,我蓦然惊醒。
  而她倏地隐去。
  屋内似乎还残留有她的气息。
  一切飘浮在黑暗中。
  冷雨敲窗,
  一夜无眠。
  
  28
  1999年,那是世纪末年。充满了世纪末的华丽。各种各样的大型庆典活动随有所闻。诺查丹玛斯大预言也在悄悄地流行着。人类的命运。焦灼,恐慌,激昂,热望,淡漠,宁静,种种情绪侵袭着人们。旧世纪的钟声,新世纪的曙光。世界日新月异。大预言终于不攻自破……
  我刚过而立,却无所适从。许多的事情正在来临的路上,一些事情正在消逝的途中。生命深处的隐痛使我觉得生命存在的痛楚。也许存在本身就是生命最大的虚无,生命的密码掌握在谁的手中?谁能够破译这些密码。使用哪一种语言我们才能归依永恒,而这些不可知的语言是不是一直笼罩在我们生命的暗影中?
  随后更多的便是沉湎于往事。在往事里闪烁不定的仍然是小镇上那条经流不息的河流。
  
  29
  父亲和母亲均已退休。他们各得其所。
  父亲有了绝对的自由。在单位上班的时候,不停地画图,出产值,异常繁忙劳碌。退休以后远离了单位的管束,便开始喜欢散步,自由自在地游走在小城的一些建筑楼群之间,伫立,凝望,怀想…他总喜欢走进小城的中心腹地,乃至它的更深处。没有谁知道,那个臃肿衰弱的老头就是这高楼大厦的建筑设计者。父亲眯缝着眼睛看着自己的作品,流连忘返,充满了怀旧的心态。那是一张我谙熟能详的面容,充满着沧桑,情感,风尘仆仆,以及深藏着的谜。
  母亲退休之后重返课堂,成为老年大学的一名学生,学习中医学,医疗保健,音乐。母亲与曾经的许多长们、老教师们编在一个班。男女生比例为1:1。在音乐课上他们激情满怀地同声高唱红色经典歌曲,充满了革命的浪漫主义情怀。
  只是有一次,很偶然地,我在母亲的老年大学音乐教材上惊讶地发现一首周冰倩演唱的通俗爱情歌曲<<真的好想你>>,它赫然在目地列在《东方红》、《太行山上》等红色经典歌曲之间。问及母亲,母亲竟笑道:“这是我们音乐老师编的讲义,音乐老师说这是一首歌唱中国共产党的歌,班上很多老学员都喜欢这首歌哩。”
  年轻的音乐老师是当地小有名气的歌唱家,演唱过许多抒情优美的红色经典歌曲,有一种上海音乐家廖昌永先生的气质与风度。
  他一脸虔诚,眼镜的镜片上闪烁着窗外阳光反射的两处光斑,目光纯净地望着讲台下白发苍苍的学员们。顿了顿,说:“《真的好想你》是一首歌唱中国共产党的歌曲,歌词中的你,就是指代共产党。描述了长夜里人们追求光明的一种心怀,一种期待。”
  请容许我在这里将这首歌词抄录如下:
  
  真的好想你,我在夜里呼唤黎明,追月的彩云哟也知道我的心,默默地为我送温馨,千山万水怎么能够隔阻我对你的爱,月亮下面轻轻地飘着我的一片情。真的好想你,你是我灿烂的黎明,寒冷的冬天哟也早已过去,愿春色铺満你的心。
  真的好想你,我在夜里呼唤黎明,天上的星星哟也知道我的心,我心中只有你,你的笑容就像一首歌,滋润着我的爱,你的身影就像一条河滋润着我的情。真的好想你,你是我生命的黎明,寒冷的冬天哟也早已过去,但愿我留在你的心。
  课堂上各种各样的嗓音,在音乐老师的指挥棒下高唱同一首歌《真的好想你》。那些温柔缱绻,缠绵悱恻的,沙哑苍凉的,理直气壮的,种种声音汇合在一起,竟澎湃若涛声,只是那涛声非常的纯正干净,令人垂泪动容。
  
  30
  1999年秋季,烟雨蒙蒙,我随父母回到了故土小镇。
  作为12间低矮破旧的房屋遗产继承人之一,父系家族的一些亲眷们纷至沓来。这些房子对我父母说已毫无多大益处。他们以极低廉的价格卖给了当地的穷亲戚。
  这些房子足有一百多年的历史,是祖父的父辈们留给他成家立业的资本,祖父母成了家却没立业,他们崇尚享受,追求贵族,工于心计,为每一个小小心计的得逞而快乐无边。过程充满着坦荡与裸露,结局却渗透了诡计。靠着祖上的房产以及从子女那儿源源不断索取的生活费过了一辈子的寄生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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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间里依然保存着祖父母生前的东西,藤椅,已磨得光滑溜亮,墙上依然贴挂着越剧《西厢记》画像,那些才子佳人是祖母一辈子津津乐道的话题。
  条桌上一块巨大的字匾,方方的正楷字,所谓的家训:黎明即起,洒扫庭除,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院落里滋生着杂草,一棵柿子树老态龙钟,阳光从窗棂射过,空气中的微尘。院落里一片静寂,芨芨草在风中摇摆。象一些不经意的生命,充满了郁郁森森之气。
  
  32
  时间究竟是一道幕,还是一条路,还是蒙着的一片尘。
  再回首,云遮雾断途。
  这曾经是小镇的最繁华的地段,现在已成为小镇满目疮痍的边缘部分:郊区。改革开放的浪潮鼓涌着整个小镇向直辖市方向发展,那个方向代表着繁荣,富强,时代,前进。充满了梦幻,诱惑,与理想。
  我再一次来到小河边,这小河曾负载梅娘最后的灵魂。
  梅娘终究是一株水草的,我想。梅娘最后的沉没就像河水溶入水一样自然。梅娘生命的本质就是那灵动的水。河水从容不迫地缓缓地流着,竟若一只灵动的巨眼,又若永不休止的时光,历览沧桑却从不言语。在时间的河流里,我们只能顺流而下,只是谁能够走至时间的背面而能够回复从前?
  从河对岸看去,仍然能看见梅娘家的屋子,青砖碧瓦,以及屋后的那片竹林。屋前晒些花花绿绿的婴儿服装,小伍子已结婚生子。那张刚烈而脆弱的脸,那种别致而不堪的青春,都是空前绝后的。成熟与凋零只是片刻的事,就像一只苹果从树上掉下来那么短。幸福若昙花一现。恍惚间我又回到了我的童年,但是梅娘已不复存在,这房子对我已毫无意义。
  母亲工作过的那所学校还在,甬道上的那棵树还在,历经千年,却依然苍翠繁茂,每天有多少人从树下走过,这些树下有多少故事和人物早已风流云散,灰飞烟灭,而这些树依然存在,这就是存在和存在的不同。时间见证着他们的颓败和衰朽。
  钟声响彻黄昏。哪所学校又放学了?
  一群群小孩子像鲜丽活泼的精灵四方散去。
  雨后复斜阳。
  一片金色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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