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不是花,是个女孩子的名字。
虞美这个名字是虞美爷爷给取的。
虞美的爷爷恋京戏,他一生痴迷的戏是《霸王别姬》。
虞美的爷爷爱养花,他终日呵护的花是虞美人。
如果你在一个春意盎然的清晨去寻访虞美的爷爷,你会看到一个精神抖擞的老人,端坐在一张雕花的太师椅上,陶醉地拉着绕梁三日的二胡,口里的唱段是《霸王别姬》:“……愿以大王腰间宝剑,自刎君前……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你还会惊奇地发现虞美爷爷的身后是一片殷红的花海,纤柔又绚烂的虞美人在春风里踏歌起舞。
那场景凄美、绚丽。
这些都是虞美告诉我的。
虞美是谁呢?
虞美是我高中的同窗,是我对铺的姐妹;
虞美是我解不开的谜,是我用笔欲说还休又欲罢不能的人。
16岁以后的虞美,睡眼朦胧,慵懒涣散,不纤柔,不娇媚,白白地辜负了“虞美”这个名字。
16岁以前的虞美我没见过。而虞美自己曾无限怀念地这样描述过那时的自己:白云出岫,冰肌玉肤;明眸剪水,唇红齿白。
我听罢大笑,虞美最大特点就是夸大其词,小词大用。
可是,我们还是知道了虞美16岁以前的故事。
小虞美是家中的长女,恬美聪慧,众多宠爱在一身。5岁的时候,坐在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太师椅上的小虞美,就能哀怨吟诵李煜的《虞美人》:“……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惹得爷爷满面泪流,满腹思愁。虞美的奶奶在虞美爸爸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很多年都是他一人支撑整个家。
虞美的爸爸是榆镇初级中学的副校长,有名的谦谦君子,儒雅博学。
有这样的父亲,虞美好像没有理由不成长为一个娴雅的淑女,一个聪慧的书女。
在那样古朴的小镇,竟然有虞美这样赏心悦目的女孩子,谁不把多情的目光抛向她?谁不想上前多搭几句讪?放学路上,虞美的身后总追随着跃跃欲试的男孩子。
对此,她很不屑。
品学兼优的虞美,纯净无暇的虞美怎能让洁白的心之花蕾向他们绽放?
可是,有这么一天。
这一天是夏季的一天,天气闷热,没有一丝风,知了叫得嗓子都哑了。疲倦的虞美准备去爸爸的休息室睡午觉,推开房门就自顾进去。眼前的一幕让她倦意全无、目瞪口呆,她看到一个全身赤裸的男孩子在洗澡!她这个冒失鬼走错了房间!
15岁的虞美第一次这么真实地面对一个异性真实的身体,太莫名其妙了,不不可思义了,太羞愧难当了!因惊吓过度她竟然没有喊叫,也没有立马逃离。
两人还对视了许久,那个男孩子为了打破尴尬,突然笑了,说:“很高兴认识你,我叫曹昊。”
曹昊是教导主任的远房亲戚,刚到榆镇中学插班复考的体育特长生。他被安插在初三、一班,与虞美同班。他住在主任的休息室,虞美爸爸隔壁。
“目裸事件”无疑是在虞美15年来平静的心湖上,抛了一颗炸弹,更准确地说,是虞美自己踩爆了一颗地雷。
虞美无法心如止水地学习了。当她不由自主地把目光从课本挪向曹昊时,曹昊则会对她心照不宣地笑。
那是一种新奇的感觉,一种无法言传的感觉。
虞美开始读女同学手中争相传阅的琼瑶小说,里面一个个美丽凄婉的爱情故事令她神往,而里面的男主角怎么总让她觉得是曹昊呢。
她内心有一种隐秘的期盼,他们之间应该发生点什么呀,具体想发生什么,她也不知道。
然而一直没有故事发生,连简单的对白都没有。直到中考结束后的那个傍晚。
他们不约而同地来到宿舍区。曹昊突然把虞美拉进他住的房间,结结巴巴地说:“虞美,我……我想看看你。”
还是在那个房间里,还是那两个懵懂的青春少年。15岁的虞美在曹昊惊奇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美好赤裸的身体,像株白色的虞美人娇艳欲滴。
如果这算虞美初恋的话,她的初恋就这样开始就这样结束。
当有一天清晨,虞美洗罢脸,在镜子里端详自己时,她看到了一张浮肿满痘的脸,虽然她的个头长高了,可是她的体重也在急速上升,很多衣服穿在身上都是又瘦又小。
这时的虞美16岁,这就是我见到的虞美。
我们读的是寄宿高中。
安排宿舍的时候,虞美是我的对铺。
16岁的虞美很孤僻,见谁都爱理不理,满脸的不耐烦,低着头匆匆走路,垂着眼睛瞟人,从不扬起她青春的脸。
除上课时间外,她几乎都窝在被窝里,睡觉、吃饭、吃零食、发呆、读小说、写东西……除非要解决大小便,她的事情都在床上做。
虞美恋床,这种依恋一直持续到现在。
她喜欢床,却从不收拾床。床上总是一片狼籍:吃剩的饭,未刷的碗,乱丢的瓜子壳,一本本卷角的书,一张张爬满蚯蚓字的稿纸……因她307宿舍从没有得到过卫生红旗。
一个如此邋遢的虞美,姐妹们不喜欢。
课堂上的虞美是怎样的呢?
除非她偶尔心情好想听课,否则你总是会看到虞美伏在桌上酣睡。16岁的女孩子居然身高1.73米,当然坐最后一排了。那是经常被老师目光忽视的位置。如果碰巧老师没有忽视,她会被叫起回答问题,被同桌推醒的虞美就懒洋洋地站起来,无论会还是不会,她都不开口。
一个如此不上进的虞美,老师很无奈。
然而,虞美也有让大家大跌眼睛的时候,不听课,不完成作业的她总能考个不错的成绩。特别是英语,更特别是写作。她随便写上一篇,文字的清丽、机智都让大家啧啧赞叹。可是她太懒了,懒得去写,因而我们很少看到她的文章。
虞美前世可能是只猫吧,白天喜欢睡大觉,夜里就精神抖擞,机警地放亮大眼睛。这时的虞美会借着手电的微光在被窝里看小说。微光里,她的脸是宁静的,是柔和的。读到会心处,她会露出我们平日难得看到的纯真笑容。
这样奇异的虞美是校园里与众不同的一道风景。
我——江小鹿,上课铃响起,安安分分听课;下课后,规规矩矩完成作业;熄灯后,老老实实睡觉。
江小鹿与虞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的人。
可是后来,虞美的确成了我中学时代最好的朋友。
两条平行线是这样相交的:
有天,我睡到半夜被惊醒。有人在呼喊:“展翅飞翔,展翅飞翔……”我蓦地坐起,发现呼喊人竟然在我床的那头。细一看,却是张开双臂做飞翔状的虞美。太不可理喻了,太莫名其妙了,我是在做梦吗?把她叫醒后,她却瞪着我,忿忿地说:“可恶!江小鹿,你怎么睡在我的床上?”
等她彻底清醒后,才醒悟是自己去厕所回来后,睡错了床,哎,这个迷糊大王。
那夜,迷糊大王与江小鹿头靠着头挤在一个被窝里,畅谈到天亮。
原来我们都喜欢读张爱玲的书。
原来我们都喜欢听刘德华的歌。
原来我们都不喜欢那所让我们窒息的中学。
原来我们都不喜欢物理老太。
原来我们都有颗敏感、善良、脆弱的心。
原来我们都期盼快快地长大……
原来我们可以做朋友!
如果我们都是树的话,那么我是棵喜欢开花的树,而她是株喜欢生叶的树。只是,我们释放青春的方式不一样。
交心的话语,一夜说不完,又一夜。两个花季少女的友谊之花在暗夜里悄悄盛开。
可是,虞美又是令人匪夷所思的。她的心只在夜里才向我敞开,白日里的虞美收起她的柔弱,重新做荆棘。有时与我走个对面,也目不斜视地走开,她依旧喜欢独来独往。
当我迷惑地问她原因时,她传给我个纸条:“亲爱的鹿鹿,”第一次有人称我亲爱的,“我觉得林小溪比我更适合做你的朋友,我们有缘无分。虞美。”
我笑了,友情也可以吃醋吗?至少说明虞美很在乎我这个朋友。我回条说:“可爱的美美,任凭弱水三千,我独取一瓢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