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溪是我的前座,我的上铺。
她名如其人,就是一条在清幽林间潺潺流淌的小溪。
沉静的林小溪是个头脑充满智慧的女孩子。言语不多时,是首诗;言语多时,还是首诗,一首散文诗。难怪我们语文老师在她作文本上称她“小冰心”。这是对一个女孩子的才华多么高的赞赏啊。
我喜欢林小溪。仅仅是喜欢。喜欢与她对话,如沐清风;喜欢与她相处,如饮溪水。
但是,我更爱虞美。
排队买饭勇往“挤”前的是虞美,没有她我吃不上美味的午餐。
跑遍市场最后迷路的是虞美,没有她我收不到最美的枫林圣诞卡……
我病了,照顾我的是虞美。
我哭了,安慰我的是虞美。
我失落了,倾听我的是虞美。
我受欺了,为我出头的还是她!
有谁敢跟强壮的男生单挑?
有谁敢坐到讲桌上指点江山?
有谁敢高三没读完就敢参加高考?
又有谁敢考上了还不去读?
虞美敢,虞美敢!
因我,后来林小溪也成了虞美的朋友。每当她们亲密无间时,我的心也开始酸溜溜的了。原来插足的友情真的可以让人吃醋啊。我想或许也只有中学校园的友情才可以这么纯真、执着又专一吧。
不知道为什么据我说知,高中三年,虞美没有恋爱的故事。男同学见了她都敬而远之,而她又对他们横眉冷对,谁敢去喜欢啊?一只难驾御的小豹子。
林小溪和我则不约而同地喜欢上同一个男孩子,他成绩最好,体育最棒。我从林小溪看人家时那肆无忌惮的目光里觉察出的,林小溪是从我给他的毕业留言里洞悉的,我写道:在心上为你划一道美丽的彩虹。还在人家的本子上面,洒下了几滴惜别的泪。我们连欣赏男生都一个水平,难怪要成为朋友了。
不过,人家志向远大整日埋头苦读,不知道我们喜欢他。虞美也不知道。如果她知道我们共同拥有这样一个秘密,应该又会吃醋吧。
毕业前夕,我们三人曾手牵手一圈又一圈地在校园的操场上走,对高考的恐慌,对大学的希冀,对未来的迷茫都留给了那年的夏树,那年的月亮和星星。
很值得一提的是,虞美、林小溪和我曾经在学校发起过几次轰轰烈烈的“文学运动”。
我们一起主办过文学期刊《青春风铃》,可是同学们忙高考,没有人投稿,我们孤军奋战了几期,停刊了;
我们一起倡导校园广播站《日日播放》,可是有同学向校长投诉说,广播站的噪音影响他们完成学业,无耐啊,我们停播了;
郁闷的我们倍感“行路难”,只好约定每人写部书。
于是,虞美写了《斜阳依水面》,她笔下的舒小姬爱穿白色毛衣与男同学打篮球;
林小溪写了《蓝雨点》,她塑造的贺小简明明喜欢读琼瑶,却故作清高地对图书馆的管理员朗声喊,请给我本《红楼梦》;
我写的是《落花风》,我准备让我的主角谢冰池与罗尘阁上演一场生死爱恋。
后来高考风暴袭来,我们编写的故事半途而废。
接着是毕业的到来,我们要告别了。多少欢乐多少悲伤多少壮志未酬都在留言册里挥手。
林小溪写道:江小鹿,再精美的语言也表达不出我对你情感的千万分之一,你是我忘不掉的知己,虽然我的记性很坏!
虞美写道:亲爱的鹿鹿,美好的时光都已飞远,时间将会改变青春的脸,我希望爱不变,来日再续缘!
我与虞美的缘分是一封封书信延续的。
她读的是北京的一所财院,我读的是本地的师院。在大学4年里,我们从没有见过面。可是一封封你来我往的信,让我觉得她一直就在我身边。
她的第一封信是欣喜若狂的:
“亲爱的鹿鹿,我来到了祖国的心脏,真不敢想象。
你听到它年轻有力的奔跳了吗?为了欢迎我的到来。嘻嘻。
站在天安门广场,我觉得神清气爽;登上万里长城,我豪情万丈。
我要告诉你的就是,我决心在这里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
当我回信告诉她,林小溪被调剂到我们大学读书时,她酸溜溜地嘲讽道:“她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我是那个“月”吗?
其实我只是虞美的月。
林小溪读的历史系,师院的分院,与我们中文系距离很远,我们很少见到。而且,林小溪沉静的性格在大学里发展到极至。她与我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情谊。
在与虞美的通信中,我获知了虞美高中时代那不为人知的心曲。
她有一封信是这样的:
“鹿鹿,一直没有勇气告诉你这些。
在高中里,我一点也不快乐。首先是我不美丽了,满脸可恶的青春痘折磨得我从没抬起头走过路。我还长的那么高,最后一排只我一个女生。没有人知道我的心多孤独多自卑。只有我的同桌关心我。
即使我那么喜欢我的同桌,他也从不在意。他的眼睛里只有我们班那个最漂亮的女孩子。邢潇潺,你还记得吗,鹿鹿?他写给她的信都是我送的,可是人家正眼不瞧一下,就丢进垃圾桶里。”
读到这里,我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男孩子的面容,白白胖胖,像个弥勒佛,整日乐呵呵的。上英语课被老师叫起回答问题时,永远只有一句:“I am sorry。”他写的字连他自己都不认识。他闻名于校的真正原因是狂追我们的校花邢潇潺,大家曾在垃圾桶里拾到过他写给她的情书:“潺,我知道你不回信不是因为不爱我,而是不好意思。我情愿做你身边的一条小狗,你让我叫我就汪汪;不让我叫,我就睡觉……永远爱你永远等你召唤的抗抗!”美丽清高的邢潇潺恼怒地从此与他势不两立。
他就是虞美的宝贝同桌,汪抗抗。
爱情真是近视眼啊,真正的爱情可能就是让人眼睛近视吧。
继续读虞美的信:
“鹿鹿,我亲爱的朋友。这种无望的爱让我很绝望,每天都盼着早早毕业。高二的时候,我就参加了高考你是知道的。填写报考志愿的时候,有个老师很温和。等大家填完都走了,他还耐心帮我。你知道吗?鹿鹿,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情,他吻了我。我也没有拒绝。我第一次知道,一个男人的唇是那么薄那么湿润那么温柔。令我失望的是没有小说上描写的飘飘欲仙的感觉啊。我怎么总在夏天犯错误呢?是因为闷热的天气呢,还是因为骚动的心的啊?亲爱的鹿鹿,告诉我,我是个坏女孩吗?
……”
虞美的初吻是被一个高三物理老师偷走的,我努力在记忆中搜寻那个人。想不起他的模样,只记得那年他死了妻子。虞美说,我之所以不记得他,是因为在那个吻没多久,他调走了。
有时候,在信中她告诉我她丰富多彩的大学生活,因身材高反应敏捷被选入校篮球队,时刻准备与北大的女篮PK。用她的话说,咱也敢挑战北大了。她还说对文学不感冒了,她学的是经济学,教授们颠覆了她的思想,重塑了她。再套用她的话说,鹿鹿,我俗气了。俗气到巴结咱们那儿市长的儿子。
市长儿子叫贾壳,与她同校,当时交了个外语学院的女朋友。每当女友来约会舍不得走,或者太晚不能走时,虞美总把她安顿在自己床上,自己则与别人挤睡一张床。她宁肯委屈自己也不能委屈这个将来有可能做市长儿媳的灰姑娘。
她也谈起过新交的朋友文婧,她说那女孩很像我,是我的替身。但无限遗憾的是,还是没有与我在一起时交心。
当我多次让她把交往的男友从实招来时,她指天发誓地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爱情的绝缘体,大学里没有交过男朋友。不是没有男孩子喜欢她,只是她没有遇到喜欢的,或许遇到了在校园里擦肩了,也或许自己心里放不下某个人吧。
她信的结尾往往是这样的:
“给那个可恶的林小溪,捎个好。懒的不回一封信。不行,不行,就绝交。不过,鹿鹿,我真的也很想她,别忘记告诉她啊。”
每这时,我就会去找林小溪。
起初,我总能在分院的图书馆里找到她。听我讲完虞美想她的话,林小溪就淡淡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