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时候,凌罡终于回来了。
虞美狂喜地告诉我。
可没有多久她的喜悦骤然演变成悲痛。
凌罡要与她离婚。
虞美是离完婚来找我的,我们坐在公园里午后的长椅上。皑皑的冬雪覆在假山上,光秃秃的树枝上顶着蓬松的碎雪,阳光懒洋洋地照在我们身上。
虞美穿了一件男式的大羽绒服,她把自己的头紧紧地裹在里面,像一只受伤的鸵鸟。她脸上没有泪,只有无底的伤悲。
她说:“鹿鹿,我的人生是不是彻底的失败啊。”
我把她抱在怀里,她挣脱开。继续说:“签字的时候,我很坚强,到现在我也没有流一滴泪。当男人不爱你的时候,哭泣只会让他更鄙视你。不对,应该是当男人从没有爱过你的时候……”
“鹿鹿,帮我最后一个忙。我想去我们的住处再看看,我知道他今天加班不回去。我还要把身上的羽绒服放回去还给他。”
我所能做的只有陪虞美去凌罡家。
打开门,虞美刚踏进房间,留恋地望着熟悉的一切,她的坚强瞬间瓦解。她跌坐在地上,号啕痛哭。
我那才知道虞美对凌罡的爱有多深。
虞美离婚了,而且是我牵线做的红娘。我本想伸出手把她从荒唐的淤泥里拯救出来,让她的新生活另起一行。没有想到的是,却把她又一次推进了痛苦的深渊。
很久很久,虞美不与我联系,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去她单位找同事说旷工二周了。
我在焦灼中渴盼能有虞美的一点消息。
距离新年还有三天的时候,我终于接到了虞美的电话。她的声音很柔和:“鹿鹿,今天是我的生日。买个生日蛋糕来给我庆祝吧。除了你能给我祝福,我想不出还有谁了。”
我的欣喜无以言表:“谁让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呢,我一定去,你等着我。”
当日漫天雪花飞舞,我踏着厚厚的积雪,提着精心挑选的生日蛋糕来到虞美的单身宿舍。
当我兴冲冲地呼喊着“虞美我来了”的时候,我与一个神色慌张衣冠不整的男人迎面相撞。
等我抬起头看他时,漂亮的蛋糕从我手中滑落。同时,我也听到我的心碎成万万片的声音。
我掩住面,不相信这是真的。
可是,男人的身后走来了裸露半胸的虞美,她神定淡然地说:“鹿鹿啊,你来了。朱吾赶到你前头喽。”
顿时,我觉得天昏地暗,心又一点点被凌迟却没有一滴血。我不知道是我疯了,是他们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我没有思想地拼命往外跑,在雪地里我一直跑,一直跑。跑得我喘不出一口气,跑得我上吐下泻才停下。
我回转身,发现虞美就站在我身后。
“鹿鹿,我不想对你说对不起,我不觉得有什么对不起你的。我承认我是故意的,我故意叫你来,我故意引诱的朱吾。我故意让你伤心,故意让你悲痛欲绝。这样你就能体会我的真实感受了。你一定很奇怪吧,我从没有见过朱吾怎么引诱的他,太简单了,我往他们单位打电话获得他的手机号码,我每天给他发甜言蜜语的短信,然后他就招架不住上了我的床。怪只能怪你平时太不在乎他了,他需要爱需要安慰,你却自视清高自视纯洁,就你纯洁就我污秽吗?为什么?为什么你那么无辜地看着我,我有多讨厌你清澈的眼睛你知道吗?其实我不爱朱吾,他也不爱我。我们不会在一起的。可是我知道我这样做,就能毁掉你心中的美好与纯洁。你会与我一样心痛。你肯定想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你肯定骂我卑鄙无耻,我却觉得我坦荡我磊落。如果不是你,我会认识凌罡吗?如果不是你,凌罡会给我离婚吗?这个混蛋说从第一次见到你就爱上了你,就因为你的纯情天真。难道我放荡我风尘?当他得知你与朱吾要结婚的时候,他赶在你们前面也与我结婚;当我们真要结婚的时候,他怕了他逃了……他明明知道不能与你在一起,也不愿意与我在一起。我妒忌你,我怨恨你。为什么你困守着美好的一切,我却狼狈不堪?为什么?你不是我的好朋友吗?那么现在你一定能体会我的心痛了吧?……”
我万箭攒心地望着身穿猩红蚕丝睡衣,披头散发,面目狰狞的虞美赤着脚站在雪地里歇斯底里。
这是一个疯子,这是一个魔鬼。
我想对她说的话只有一句:“我不想再看到你,永远都不想!”
我扭转身,再没有回头,深一脚浅一脚地拖着如铅的双腿往前走,我不知道走到哪里去。
背后,我听到虞美“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痛哭流涕地朝我大声呼喊:“鹿鹿,鹿鹿!鹿鹿……”
虞美从我生活里消失了。
直到毕业十周年的同学聚会。
发起人是当年奇貌不扬的大傻,据说他在香港发迹了,才大气粗地向母校捐献20万。我本不想去的,可是还是鬼使神差地踏进母校的大门。
在同学会上,我见到了当年貌美如花的校花邢潇潺,见到了埋头苦读不知道我与小溪暗恋他的那个“他”,看到他们一直手牵手,才得知人家两人的孩子都读幼儿园了。我还见到了当年狂追邢潇潺的汪抗抗,还有辞职在家满身珠光宝气的专职太太林小溪……
时光真是个大魔镜啊。
当大家举杯齐欢共祝的时候,我悄悄地抽身离开。我想在宁静的校园里寻找当年的青春与纯真。
走过校园里的每个角落我找不到一点往日熟悉的痕迹。却惊异地发现在校园的一处空地上,有一片殷红的花海。我走近观赏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这就是虞美人。”
我回头,是虞美。
“我爷爷一生只养虞美人,因为我家姓氏是虞,还因为爷爷奶奶生前最爱唱的京戏就是《霸王别姬》。奶奶走后,爷爷一个人唱独角戏,现在爷爷走了,肯定是太想奶奶了。”
她顿了一下,“爷爷留走前,我问了他一个问题为什么给我取名叫虞美,是不是预知到我会成长为罂粟花啊?爷爷笑着对我说,傻孩子,你是虞家的女儿,爷爷当然希望将来的你长得美丽,生活得美好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袅袅娉娉的虞美人如彩蝶展翅,在万里晴空下踏风起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