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与人合写
类型: 另类先锋   作者:remember315   2008-5-7 发表于 红袖添香

  题记:写下这个题目的时候我心有不甘。突然想到她的名字:
  李雅萌,她对我说她的名字是父亲的姓氏“李”与母亲的名字“雅”再加上一个代表誓言的“盟”,后来因为她是女孩,遂改为李雅萌。这很有意思,从一个人的名字就可以看出他(她)的性别甚至身后的父母来。但是写小说不是取名字,有人曾警告小说家们不要玩冒险游戏,不要在行文的开头便使整篇小说一览无余。我想我的小说是要夭折了,因为我在题目中就已经泄露了天机。但我不得不这样写,因为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小说是很个人与独立的东西:没有人能以你的方式叙述你的故事,可是我遇见了她。

  那时冬天的雪还没有开始融化,天色如同幼儿的头发一般,从茸黄一点一点地长成乌黑。我在操场上信步思考的时候遇见了李雅萌。在此之前我们就认识,只是没有真正的遇见。当时她刚洗过头发,发梢上挂有晶莹的冰凌,我想走过去看看清楚,很意外地,我们交谈了起来,当天晚上星星很亮,雪早就不下了,但我们脚下还是发出吱吱咯咯的声音。那感觉很好,踩着新雪在操场上绕圈子,我发现自己的话也在绕圈子,对同一件事进行一次又一次罗嗦的却不甚清晰的描述,像当晚雪地上的月光一样模糊。这很不好,所以我竟然开口说道,我刚才写了一篇小说的开头,一个男人生活在另一个男人的梦中,当然另一个男人也在这个男人的梦中,两个男人同时喜欢上各自梦中的同一个女人,然后我说我已经构思好了就是不知道怎么让两个男人的梦进行切换。话说完我开始后悔,即使沉默我也不该说这些的,我从不与人谈论自己的小说,而且我不知道那梦里梦外一大堆男人是否会吓到她。结果她缓缓地抬头,像一头鹿那样睁大了双眼,说你刚才听到了吗?我问听到了什么。她回答,一种独特的声音。我说是你听到了我的肚子咕咕叫的声音吗?她说不是,然后举起双手,“是钟声!不要什么切换,你可以让时间自然的介入两个人的梦中。”我猛然发现她有一种特殊的才华:对故事的敏感。因为在我的设想中,一般人们首先感兴趣的该是区分开现实与梦境。同时我还发现自己已置身与一片香味的海洋中,是她头发上的味道。严寒是冻不住香气的,这说明她的头发已经干了。太晚了,我说。是的,太晚了,我的头发都已经干了。她的注意力转移到不远处的学校大门。快锁住了,我得走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在空旷的操场上,斗转星移,我惊讶的发现铺满雪的跑道上面我们的脚印重重叠叠。
  更令我惊讶的消息在第二天早上传出:李雅萌昨天下午与男友分手。也就是说,我昨天晚上与一个刚刚失恋了的人一起在雪地上踩圆圈。当然,我也只是惊讶而已,这并不妨碍什么,甚至为我们增加了一个重要的话题:讨论爱情。断断续续地给我讲述已逝的恋情花了她好长时间。几乎整个冬季暗夜的漫长都在我们嘴边袅袅上升的雾气中消散飞升了。她说他对她很好,但是她真的不爱他。我说是的,再体贴的关心也无法鉴定爱情,爱情并非全部源于关心,关心也并非全部源于爱情。我说得紧张而且急促。她回应我的只有两个字,嗯,嗯。前一个声调微微上扬,后一个发出沉闷却又有力的声响。接着她对我说:“这很精辟。”他的话提醒了我,在这之前,很少有人与我交谈,尤其是女生。他们认为男生最好的言语便是幽默,她们所指的是那种非黑色的,笑话一类的幽默,显然这是我早已不屑一顾的东西,再加上我语速慢,人们便认为我的语言贫乏,虽然我将此解释为笨拙的嘴无法赶上我智慧的大脑。可是在她面前,我的话语不自觉地变得华丽起来,似乎条件反射一般,甚至有一种迫不及待的感觉。起初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不过答案很快就清楚了。
  在第二年柳絮满天飞的时候,我与她一同走在大街上。阳光闪过影影绰绰的云,地上的柳絮滚滚地遮住了水泥地面,像雪一样,不过踩在上面不会发出吱吱咯咯的声响,柳絮有意无意的躲避。人们看我们的眼神很奇怪,因为——不管什么时候,清晨,中午或黄昏,我们俩的影子都是等长的。每当我扭过头平视她鹿一样美丽的眼神时,自卑总会如同夏天的蚊子一样怎么也赶不走,甚至越赶越多。她也会帮我赶,有时候我们坐在蓄满水的水库边上,她挨着我,从地上捡一些扁平的石子来打水漂。“喏,”她扔了一粒石子,指给我看,“所有的流言蜚语都会像这波纹和石子一样,重归寂静。”“的确。”我盯着那消失在湖底的石子与水面上一圈一圈变淡的波纹,也扔了一粒石子,很失败,它砸起了不大不小的水花。
  人们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我们俩为什么会在一起,刚开始的时候,我也是如此。
  遇见她之前我就一直在寻找自己的想象力。要是一个写小说的没有了想象力,那么笔下就只能出现“死亡”这两个字了。对此我也一直很担心,所以才会不间断的寻找。直到有一天,我拿着她给我的电话号码站在公共电话亭旁。
  喂?电话通了,她说她正在家做饭问我有什么事。一瞬间我脑子里出现一幅画面:她系着围裙抱着电话,用很优雅的姿势握着听筒,旁边的厨房里,煤气灶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银白色的锅盖哧哧地吐着水雾样的白气。虽然很平凡,但却真切的令我几乎要叫出声来,因为我感觉到自己的想象力正在一个劲地向上窜。可我终究没有叫出来,我们就那样各自拥着话筒沉默,听对方的呼吸。就在我怀疑自己是否打通了电话时,她开口说话了,“那两个男人会见面的,在女人消失之后。”我没有回答,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说:“忘了吗?你那天跟我说的,你的小说。”一刹那我又看到她那种特殊的才华在闪光。
  有人说一个好的小说家总是先想好结尾才去谋篇开头的。当时我不这么想,我只是很自然地让那两个梦中的男人见面了。后来,我们也频繁地见面。还是在操场上踩圆圈。我们从未争吵过,或者说,我们从未同时开口说过话。这是一种惊人的默契,当我谈我的小说时,她是沉默的,而后我会闭上嘴,安静地听她讲述她的故事。我们像是独自对着空旷的月光诉说一样,纯净得不需要交流。但她的故事有时会以种种方式在我的小说中延续,使得时间在这里如梦一般折叠交错,然后才驶向她既定的叙述。再之后我们会一起默默的迈着步子。地上还有雪,但已经被踩实了,很滑,冰一样坚硬。走累了我们便在坚硬的雪上跺脚取暖,然后各自走开。
  有一次我们分开的时候已经相当晚了。月光依旧模糊。操场上已经没有雪了露出黑色的干燥的煤坩土,走动的时候可以听到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我很例外地没有谈我的小说,她也很例外地没有讲她的故事,我们讨论的是:梦。她给我讲了很多她做的不可思议的梦。她把本该印象模糊的梦描述的清晰动人,包括细节。似乎矢中落叶的风,准确又飘摇。很遗憾,我极少做梦。我对她说。“没什么,不是你没有做梦,而是你在梦中就将梦给丢了。”听了她的话我的呼吸变的不均起来,我问她,发现了吗?发现什么?我们的脚印——我低下头去盯着沙土上软软的印记——重重叠叠的。她也低下头去,“我早发现了,在第一次遇见你的那个晚上,而且我还发现了别的,”我们同时抬起头来,同时说:“你的才华。”
  晚上我睡的极好,虽然仍旧没有梦,当我醒来的时候我抓起笔写东西,这次不是小说。而是诗,一首与梦相关的诗:
  深夜
  我做梦
  梦到老鼠
  将我装梦的口袋
  咬了个窟窿
  
  清晨
  我醒来
  掀开枕头
  梦
  全给丢在来时的路上了
  这是我第一次写诗,也是最后一次。我将这首诗拿给她看,猜想她会怎样评价我幼稚的诗作。她笑笑,也不是你丢掉了梦,它们幻化成了别的东西,我猜是文字,你的才华不止这些。我也笑笑,你真聪明。然后我就打开我的抽屉,里面躺着的是我的小说,或者是更为真实的我,尽管其中不乏第三人称的客观叙述。
  她像是看着我一样专注的看着它们,突然间问问我:“你希望相梵高那样吗?”我下意识的捂着耳朵,“不,我不想,”然后我又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给钱。”她笑了,伸开双臂如同从摇篮中抱出熟睡的婴儿一样把我的小说从深陷的木匣之中抱到了自己怀里,“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指它们,你想像梵高一样死后才华才得到承认吗?”
  我把小说塞进一个厚厚的包裹里,胡乱找了一家编辑部寄了出去。其实我不想投稿,我不希望自己的小说被论斤论两的称了去卖。但是,我对她说过我不想像梵高那样的。这样做的结果是我的抽屉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空空如也,最多的时候也只装着一篇连开头也没有的小说。
  那很长的一段空空的时间之中发生了很多,柳絮已经飞走了,我们一起散步的时候影子之间遮遮挡挡,在人烟稀少的地方,它们还会牵起手,听树叶哗哗作响。更多的时候我会骑单车载着她,不过这时树叶已经开始飘落了,在风中一片一片悄无声息地下坠,使我联想起她关于梦的描述。单车的轮子行驶在铺满的枯叶上,使行程显得柔软而绵长。
  后来那辆单车与干薄的叶脉一起消失不见了,剩下的只有经历了严冬的枝杈们光秃秃的伸向蓝天的记忆。我想写一篇小说来纪念它,就是那篇放在抽屉里的连开头都没有的小说。我试过的,我写道:“一辆车子停泊在金色的油菜田间。”然后我就发现无论谁看了这一句都会很自然的认为这是辆黑色轿车并很急切地想窥探一下车内是否坐着一男一女。于是我把它改为:“一辆单车停泊在金色的油菜田间。”接下来我写不下去了,我感觉自己的文思像一只风中的蜘蛛一样摇着摇着眼看就要掉下来了却被一根丝死死的拽着,悬在了半空。我用笔一下一下地划掉纸上仅有的一行字,对自己说,放弃吧,已经逝去的,就不要再想了。其实我说的是李雅萌。
  她已经走了有一段时间了,现在外面的雪又快要融化了。第一片雪还没有飘下来的时候她就走了,举家迁到了遥远的另一个城市。每个人都觉得很突然,尤其是我。这不应该的,在小说中,任何事情发生之前都会有迹象或暗示,而这次,我没有找到任何的预兆任何的理由,一点也没有。以至于我时常产生她原本就不曾走或她原本就不曾来过的错觉。但这的确是真的,我再拨那个熟悉的号码时听筒传出来的只有寒霜般的空音。我放下电话,哈着冻透的双手。我曾经是那么喜欢在冬天的时候安静的写小说,可是现在不能了我的手真的被冻透了。我只好点燃一支白烛,趴在冰冷的地板上从床底下拖出厚厚的包裹,上面积满了灰尘。在我把它寄出的第四个星期它就回来了,右下脚还贴有一张纸条:地址不详。或许这倒暗示了些什么:我走投无路。而现在我是怀着抚平悲伤的愿望将它翻出来的。她走了,可你的小说还在,我这样告诉自己。
  我把包裹拆开来看,结果引来无尽的悲伤。放在最上面的几篇稿子里处处跳动着她的影子,以及我与日俱增的爱恋。然后我就翻到了那篇小说,小说的结尾两个男人见了面,在女人消失之后。
  这的确是很好的结尾。许多年之后,当我翻看这唯一一篇没有燃为灰烬的小说时我仍然这么认为。而我的记忆,似乎永远徘徊在那个火与泪交相辉映的暮冬的傍晚。与之一起徘徊的,还有她越来越模糊却又异常清晰的身影。
  这早已终止的一切,似乎只是空旷的原野里飘渺的钟声,我无法分辨出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也许,
  小说,无法解释,梦境,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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