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过来一个鬼脸,说这才叫做识相。
末了,她说,精神大餐永远是最好的食粮,她宁可当一个精神贵族,也不愿在丰厚的物质大厦里做一头贪吃贪睡的母猪。他回说,她只说对了一半,因为,灵肉结合才是人生最华美的至高境界。
她不敢再和他谈情说爱,因为,她的朋友给她下了最危险的通牒,——你再这么没完没了,我们可给你老公打电话!
她立刻吓得魂飞魄散,想删掉那些刚刚还很温情可爱过后将会变得异常危险恐怖的信息,但她没敢,她实在怕引起朋友们的怀疑。
六
我无法不想他,尽管他不一定在想我,但他是他,我是我,我不在乎他想不想我。
白纸上的黑字,是她写下的第一行,她真的没有想到,她和他的恋情,会以这样的文字开头。
她很难过,那样的字,不符合她高傲又自信的性格或是一种行为习惯,曾几何时,她因为出嫁了而无视世上任何一个男性,并在朋友的面前夸下海口,今生只为老公和女儿活着,可是,日记却成为她唯一的知心朋友,默听她最真实的心声,还不会背叛她。
有人说,寂寞是因为想思念谁。
她寂寞,是因为她在思念着他。
还有的人说,痛苦是因为想忘记谁。
她痛苦,因为,她还不想忘记他。
写下在这些文字后,她很惊疑,面对那个崭新的日记,她的内心是完全袒露或是裸露着的,更重要的是,她还无所顾忌地毫不在乎。
她曾经问过他:“为什么要主动认识我?”她想用“搭讪”两字,但觉得难听。
“你有女人味!”他回答的很简单。
“有女人味的人多了,但为什么偏偏是我?”她还是不明白。
“你有与众不同知性!”他的回答依然是那么简单。
她当时还不懂也不可能完全懂他所说出的知性,她非常天真地听信了他的话,她想,或许,是自己的某一举手或是某一抬足,被他看了个正着,但后来和再后来,她才明白,他之所以会认识她是因为,男人寂寞了就想找女人,恰巧在那个时候,他寂寞了,恰巧,他又遇见了她。
在那个有着两只海豚游来游去的水池旁。如果她早知道这个道理、如果她早就懂得这个道理。
她总在想,前人的道理其实早就成箩筐地摆在那里,可又有几人会去挑挑拣拣地留用,尤其是自己。
她忘不了,她和他手挽着手,肩并着肩地走在雪地里的情景,他们一起听脚下的积雪被踩踏得嘎吱做响,那份默契与和谐让她终生难忘。
他偶尔托起飘落在他手中的雪花,非常感慨又非常激动地向她言表,与其说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美景确实让他欣喜,但他更喜欢残雪压枝犹有橘,冻雷惊笋欲抽芽的初春气息。
她听了,兴奋的如孩子般地说,她也是如此,因为,他的喜欢和她的喜欢,只有形式上的差别而没有性质上的差异。
暮色苍茫的夜里,他们还曾哈着嘴里的热气,一边说真冷一边静观万家灯火在寒冷和漆黑中闪耀着的温情光芒。
他说,他还喜欢春天、喜欢春色、喜欢春风,哪怕是令他听了有些心悸的春雷,因为,春天里的每一样和每一种,细细地品味,都有久违的温暖。
她听了,急急地点头,她说,她又何尝不是。
他接着说,他喜欢那些原始的,质朴的东西,他说他不喜欢被变异和变通出来的所谓美和所谓的时尚,他说这一点尤为体现在虚拟的网络上更为突出。
“那是因为审美疲劳所造成的结果!”她表示赞同和理解。
他夸她善解人意,他说自从听到她说出生命对生命的尊重那句话后,他再去西竹生态园时,没再给海豚吃活着的小鱼。
“给海豚吃死鱼?”她问。
“——哪里!”他笑着摇头。
“你不喂别人也会喂的。”她怅然地慨叹。
“尽管弱肉强食是我们改变不了的,但我自己不这样做不就可以了嘛?”他用近乎讨好的眼神看着她。
她最受不了他的那种眼神。
她呆呆地想,如果他没用小鱼去喂那两只海豚,她也没在去卫生间的路上看到那两只可爱的海豚,或是西竹生态园的创意人根本就没想过建立什么水池和饲养什么海豚,她和他还会认识吗?
“如果我们今生都不曾相识怎么办?”她问了他近乎于白痴才会问的话。
“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已经认识了。”他的语气和态度非常坚决。
她就喜欢他这种独到的表达方式和思维方式,她觉得,很多时候,他都是在用最简捷的语言来回答她提出的最复杂的问题。
她开始了在大学都没有过多少次的作画生涯,她发现,最初由于无奈而选择了美术这个专业虽然可以算是错误,但这多年过去了,自己始终没能很好地作画,实际上是一种失误。
她一发不可收地拿起了画笔,她这才发现,原来,人生是可以这样度过的,在一种安静又安然的平和状态下,用手中的画笔,寄托思念、想念和那些不可告人的欲念,有时,她会把自己想象成米莱斯笔下的《奥菲莉亚》,安静地躺在水中,让已经安详的生命戛然而止在一片宁静与柔美之中。
尽管那个扮演奥菲莉亚的女模特因为长时间地浸泡在水中而过早地死去,她也不觉得这样想象有什么不妥或有什么禁忌。
她还把那幅画中的草树想象成他温暖的怀抱,她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心在温凉中细细地体会他生命的脉搏,听他的呼吸声和喘息声,感受他的抚摸、感知他的灵魂,让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让他们在想象的时空中,彼此相依相随,携手穿越所有的未知岁月。
这才是生命和生命的真正交谈,不需要任何语言,就像英国画家罗赛蒂夸张地将人的嘴画成一条冷线那样,即使永远都无法说话也不需要任何表达。
她还想起了曾经看过的韩国电影《空房间》,电影里的男女主人公从不使用语言这个交流工具,但却可以舍弃一切地由顺从变为跟从,她不知道“真爱无言”四个字是怎么来的,但她已经明白并懂得,有些情感的表达真的不需要语言。
她被他彻底地俘虏了。
他的话语、他是眼神,以及他走路时的姿态,他所有的一切、一切的一切,即便他向她提及他的妻子和女儿,她也能欣然接受并认可。
月光,从一尺宽的天窗外射进来,摇摇晃晃,像被撕碎的薄丝绸,她真希望,他能随着那月光,大变活人地流泻进她的画室,如果那样,月色葱茏中,她就会将他们的故事和她想象的故事,从头到尾地复述给他听,像一部构思完整的言情大片,不错过任何细节。
七
当时针不停地转动了好几圈时,她发现,她的笔始终停留在最初的状态。
不应该如此开头的,这样的开头,任谁只看一眼,都知道是婚外情,但不知为什么,她倒希望有人能看见,哪怕是她的丈夫。
她知道人是怎么疯的了。
八
“冰龙茶庄”里,精巧的鸡翅木茶桌仅能容纳下她和他。
她很惊异,不用他编程了,他居然还要答谢。
“只有这样的地方才适合我们在一起!”他笑着说。
她明白了,答谢不过是个借口。
他用熟练又很虔诚的姿态为她斟茶,她难为情地不知说什么才好,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希望有一天自己的丈夫也能如此。
她刚要端起茶杯喝茶,他突然摆了摆手阻止道:“等一等!”她十分不解地放下茶杯,惊愣着双眼看着他,她不知道喝茶还有什么特殊的程序。
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像终于考虑好了似的对她说“你是想拉开你左手边的抽屉?还是想拉开你右手边的抽屉?”她这才发现,茶桌下面有两个不太显眼的细长抽屉。
“如果我不想打开呢!”她说。
“那你会后悔的!”他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容。
“哇!湖州的笔耶!你怎么懂得?”他没有回答,而是向她努了努嘴道:“再把那个抽屉也打开!”她急忙拉开另一个抽屉。
“哇!徽州的墨!”她又是一阵惊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