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秋工于心计,父亲之死他可以不管,因为父亲是一介武人,死于武斗,也算合理;但不会武功的母亲之死,林砚秋就必须追究不可,不然日后他如何在江湖中立足?
简繁选择从东海口入海,其实也就是给了林砚秋一个选择的机会,如果林砚秋要抱母仇,他给他最后一个机会;如果林砚秋放他出海,就代表他已决定前愆不计。林砚秋当然不能放简繁走,如果这次他放他离开,异日他神功大成,再找简繁报仇就有师出无名之嫌,林砚秋不愿留下让人诟病的话柄,但眼下他的九转神功仅练到第八重,对付简繁恐怕仍是不敌,当年他的大师兄练到第九重走火入魔,仍被简繁制住并且废了他的武功。
林砚秋左右为难,他不能放简繁就此遁入海波携美归隐,
绿意掀帘走进雅座,她一瞧见林砚秋就乐了,拍手笑道,“我说是哪个林公子呢,原来是你。”绿意心想,遇见故人了,这下好了,可以讲讲情面了。
林砚秋是最早向绿意提亲的人之一,绿意婉拒他之后,他毫不动气,仍和绿意品茗畅谈,绿意对他的君子之风记忆犹新。绿意并不知道所谓她闺德有垢的谣言就是林砚秋传开的,他说她夤夜仍邀陌生男子秉烛谈心。
简繁见绿意和林砚秋这么熟稔的模样,心下诧异,他瞧了瞧林砚秋,林砚秋乃不折不扣一位玉面郎君,再瞧绿意,活脱脱一个瑶台仙子,简繁垂下头,自惭形秽起来。
简繁在窗外练拳,绿意对着烛光陷入沉思。她爹爹申屠君曾说过,林砚秋是后起之秀中的翘楚,前途不可限量;申屠君又说,简繁乃是强弩之末,每况愈下,前景堪虞。两相比较,绿意不信简繁能够打败林砚秋,就算简繁侥幸胜了,必然也胜得十分艰辛,身体大损。
绿意实在担忧简繁的安危,她天真的想,也许她能说服林砚秋不要报仇,简繁不是滥杀无辜之人,无心为恶虽恶不惩呀,绿意想林公子那样的磊落君子一定能听得进她的劝告的。
当然了,这件事要瞒着简繁做,她不能伤害简繁的男性自尊对不对?
简繁眼睁睁的看着绿意潜入林砚秋的别院,他想阻止,但他不敢。他认为自己不够资格。绿意和他本来就不般配,如果绿意想要改弦易辙,他是半点也不敢怪她的,今日在酒楼上,绿意和林砚秋那么亲热地说笑,是否代表绿意有点喜欢林公子呢?
林公子确实玉树临风,女孩子都会比较喜欢他吧?
简繁这么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一夜过去了。
林砚秋不曾料到绿意竟会孤身夜访。当年他不忿她回绝他,恶意中伤,说她夜邀男子共谈,他倒也不是一点都不心虚,但如今绿意亲身实践他放出去的流言,他不由彻底释然,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申屠小姐?”他让她进门,引座,又亲自奉茶。他的举动间有种蹁跹的美态,轻快又优雅,像梅林中的仙鹤。
绿意自悔莽撞,坐定之后,不晓得说些什么作为开场,她活泼惯了,习惯性的东张西望起来,眼珠子也开始骨碌碌乱转,这些小举动看在简繁眼里都是可爱,但看在林砚秋眼中就另是一番光景了,林砚秋认为绿意烟视媚行卖弄风情。
林砚秋掀起三足双耳的紫金香炉,添了几片百合香,他缓缓盖上炉盖,手指微微翘起,他凝神想了一会儿,脸上露出险诈的表情,像只居心叵测的狐狸,但转身后,他面对着绿意,又绽露那种很谦雅的淡笑,似乎他是个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人,高洁真纯。
绿意发现林公子正冲她微笑,她急忙也挤出一个笑容回应,“呵呵……”
林砚秋仍然猜不透绿意的来意,她两年前就拒绝过他的提亲,她夤夜拜访总不会是因为她对他又发生兴趣了吧?
当然了,世事难测,两年前绿意还是个小丫头,完全不解风情,但是最近有传闻说,因为关于她帷幕不修的流言越来越盛,上门提亲的青年才俊越来越稀少,所以申屠绿意饥不择食的选择了丑罗汉简繁,宁可私奔也要嫁他为妻,由此可见绿意已经到了渴慕男欢女爱的年纪了。
林砚秋搞不懂绿意为何要嫁简繁,难道真的因为饥不择食,若是如此,她的孤身夜访就好解释了,她已对丑罗汉心生厌恶,想要另结新欢。真是够风骚够淫贱的,林砚秋想,两年前还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今日却堕落如斯,可见这天底下从来就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干净的。
林砚秋一眼就把绿意从头到脚扫视了遍,她比上回他见她时瘦了很多,五官更清晰了,也更妩媚了,细肩窄窄的,浓发挽了一个髻,领口和发髻之间露出一小截雪白细嫩的脖子。林砚秋眼中都快喷出火来,幸好绿意垂头凝思不曾看到,林砚秋又瞥见绿意背后背了一个小小的竹筒,也不知道装的什么,看起来怪好笑的。
“申屠小姐,不知有何见教?你可来巧了,再晚一步,我就睡下了。”林砚秋越瞧她背后那个竹筒越觉得有趣,不知道为何这竹筒令林砚秋联想到背着书袋赶着去学堂的学童。
“呃……这个……其实……我呢……”绿意一向七情上脸,她想叫林公子不要向简繁下战书,但又拿不定主意到底如何开口,她不想丢了简繁的脸面,也不想说话太硬得罪了林公子,绿意好生为难,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撇嘴,她本就长得娇艳欲滴,又有烛火映照,更觉明艳动人,每个细微的表情都显得妩媚娇娆,林砚秋不由心猿意马起来,心想,绿意已经这么卖力的勾引他了,他若不做点表示,岂非太虚伪了吗?林砚秋轻轻按住绿意的一只手掌。
绿意大惊,结结巴巴,“林公子……”
“我知道你的来意。”
“你怎么知道的?”绿意想,我还没说你就知道了,看来你是真的聪明,怪不得我爹赞你是翘楚,简繁万万不能和你动手的。“你知道就太好了,你放我和简繁走吧!”终于把来意说了出来,绿意重重舒了口气。
林砚秋呆住了,搞了半天他还是会错意了,绿意的来意原来还是为了保全简繁。
等等,不对,林砚秋灵机一动,绿意似乎误解了,她以为简繁不是他的对手。林砚秋原本已经抬起了覆在绿意手背上的手,但此刻他又把手掌缓缓的落下去,绿意的神色变得惊疑,她想抽回手掌,但是林砚秋用力一捏,绿意惊道,“很晚了,我要回去了,林公子!”
“申屠小姐,美人江山我不敢奢望两全,但大丈夫不能得其一而死,只能算是枉活枉死。”林砚秋深情款款地说。
“是呀是呀!”绿意急着要脱身,连忙随声附和。绿意不喜欢林砚秋称呼她申屠小姐,她已经嫁与简繁了,不是该叫她简夫人才妥当吗?但此刻她不想与林砚秋多费唇舌,只想速速脱身。
“战书和申屠小姐,在下只能舍其一。”林砚秋继续用春风般温柔的语调说。
“嗯——啊?”绿意叫起来。
那晚,简繁在林砚秋的别院外站了一晚,绿意没有出来。
长庚星升起来的时候,简繁走了。
那天,简繁刚走,绿意就在林砚秋的陪同下回到了客栈,绿意想对简繁解释一下来龙去脉,但简繁走了,留下一张信笺,寥寥数语,绿意大失所望,林砚秋却松下一口气来,他猜简繁八成会走避,但他没有十足的把握,简繁曾是少林高僧的入室弟子,又曾任丐帮刑堂堂主,一套七伤拳使得出神入化,林砚秋不太敢相信简繁是个自卑的人,但事实证明,简繁是的,他很自卑,至少面对绿意的时候,所以他不问情由,匆匆逃开了。
而他,林砚秋想,他的诡计得逞了。
三、影舞
简繁没有出海,不知所踪,对林砚秋而言他的目的达到了,他估得一点没错,如果他能留住绿意,简繁必然打消归隐的念头,只要简繁不归隐,他就能在练成九转神功之后光明正大的打着为母复仇的旗号找简繁报仇,待他打败简繁杀了简繁,他就能取代简繁十大高手之一的位置。
那晚,林砚秋如意算盘打好,立即双膝一软,跪倒在绿意跟前,“申屠小姐垂怜,两年前砚秋登门求亲,被拒而返,自此茶饭不思、坐卧难宁、意志消沉,林砚秋本是武痴,但因相思成狂,再也无法集中精神研习武艺,砚秋父母早亡,又曾少年立志要建一番功业,不要叫人小瞧,更不要父母在天之灵难安,但因小姐倩影深镌入脑,乱了砚秋心智,两年来砚秋毫无建树,长此以往砚秋必然成为颓丧之人,胸中抱负尽付流水,愧对祖宗愧对父母,申屠小姐垂怜!”林砚秋说到这里,毫不犹豫磕起头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