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公司人事变迁。各部门激烈地展开了最残酷的斗争,我一不小心在权力纷争下跌了一跤。我灰心绝望,一夜间席卷了所有行李,匆匆出逃。
冬天的细雨无声地、零乱地飘落在头顶。买了票,我坐上了一辆直达火车站的公共汽车。车里是密密的人头,车外是蒙蒙的世界,隔着薄薄的玻璃窗,我有种欲哭无泪的伤心。
汽车直上高速,一路飞驰,半小时后到达汽车总站。
人们纷纷起身,拥挤着下车。
我提起行李下了车,人群中一个小女孩鲜明抢眼。一身桃红上衣,水红长裤,粉红鞋子,头上系两只浅红的蝴蝶结。在人堆里蹦蹦跳跳,身子灵巧如鸟。
下车时人多杂乱,头碰头,脚踩脚,已是常事。我正为孩子冒失地在人堆里乱跑而担心,只听得“哎哟”一声,她已跌倒在地。
“快起来!”孩子父亲在她身后皱眉大喊。
“我不——”想来,她摔得很不轻。本以为有父亲在,就算跌倒了也有人拉,谁知结果并不如意。孩子受了委屈,眼里闪动一团亮晶晶的泪,脱口而出就是不。
我于心不忍,弯下身,微笑地向这个只五岁大的小孩伸出手。我以为在孩子遭遇困难或危险之时,热心地伸手支援,是属于帮助范畴之内的好事。但我错了,孩子父亲一句严厉地喝斥,将我自认成天经地理的想法粉碎得一干二净:
“不要去拉她,让她自己爬起来!”
这极具爆发力,震撼力的一句,听得我手心一颤,抖抖地收回。
再看,她已然很不情愿,嘟着小嘴,磨磨噌噌地缩起两腿,手心支着地,试着慢慢地往上爬。她定然是用了很大的力气。瞧,她屏住气,无骨的十指紧抠住地面,稚气的脸蛋绷得通红。加上衣服较厚实,身子显得笨重。好几次,眼看她已经爬起来了,却两腿一软,又结结实实地倒在地。我暗暗为她捏了一把汗,旁边人也急得叫嚷:
“快拉起来,地上有水!”
“好冷的天,不要冻坏了孩子!”
孩子听到有人说情,回头看了看父亲。父亲依旧板着一副认真严肃的脸,丝毫不为之所动。这一回,孩子读懂了父亲的目光,一切要靠自己。跌倒了没有关系,自己从原地爬起!
这一次,她运用了全身心的力量。头一低,手一撑,终于一个人慢慢爬起,站起来了!
“真是爸爸的好孩子!”孩子父亲抱起她,替她拭去两行泪,黑密密的胡子扎在她鲜红如苹果的脸蛋上,逗出一串咯咯笑声。那发至肺腑的快乐笑声似在告诉我,从跌倒至爬起虽然才三分钟,但这贴身一瞬的亲历,胜读千年的诗书。在今后层层叠叠的记忆日历上,某年某月某天,她会不经意翻开这一页。这一页,是她通往成功之路最重要最光辉的一页,是她生命中最灿烂最珍贵的一页,是她此生得以鞭策和骄傲的一页。
我突然懂得了,自己跌倒自己爬,这句话不单单是对孩子说的。
我们,从跌跌撞撞地学步,从懵懵懂懂地认知,从踏踏实实地做人;一生要走多少条路?爬多少道坡?跨多少座桥?淌多少次河?跌倒了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从此意志消沉,一蹶不振。我明白了,也许我们付出汗水与泪水,并不曾收获什么。继续前行,恒心不变,才是成功之源。自己跌倒自己爬,一句话教会我所有的坚强与毅力!
那一刻,我手中拎着沉甸甸的行李,站在汹涌的人海,心潮澎湃。转过身,我看到面前有一条通往希望的大道。抬起脚,我又向着这座竞争与斗争并存,困难与危险共享的城市,大踏步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