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情人意总相仍
类型: 思想钩沉   作者:晓寒月倦   2008-5-12 发表于 红袖添香

  仿佛在应和心意摇曳间的幻想,一阵疏雨自菰蒲丛间洒落过来。半天阴云,尚未遮住太阳,那如针的雨还在阳光下闪着亮。这雨来得好神秘,仿佛不是自天而降,而是从荷花深处飘落的一样,那样飘忽不定,几欲凌空而逝。
  而荷花却似得到了慰藉,绽开了明媚的笑颜。那嫣然而笑的风情,几乎让时间为之驻足,迷醉了蜂蝶,风靡了骚客,水波为之动荡不定,流云为之倾倒碧波。于是清泠的幽香在诗人心头凝成那样闪烁着爱与寄托的诗句。
  然而更多的是欣赏。欣赏是一种智慧的品格,蕴大爱于无声。那是隔了距离的喜欢,是灵魂相通的融洽,却不是形式上的占有,更不会有阴险的欲望。欣赏是一种超脱,是佛赐给人类于平淡生活里的禅意。
  流连之间时光倏然逝去,惊觉时,已是暮时分。那如远山般青翠的荷叶,似张而未收的华盖,在浮波的动荡里将言而未语。有什么触动了她的心吗,让她这样焦急徘徊于清波之上。她似一个久待情人而不至的水中仙子,在未见到他的那一刻时,怎么忍心凌波而归去呢?
  你,为什么还不来?是什么迟滞了你的脚步?难道是你心有所变化,被别的芳菲迷乱了眼睛?如果你再不来呵,我那专门为你穿就的那样鲜红的舞衣,只恐就要片片纷落了。那是只有你才能见到的颜色呵。你,真的要等到我繁华消逝之后,才来空对我走后留下的遍地狼藉吗?
  我已整整等待了一天。从早上晨光微笑着对我展开笑颜,我就盼望着与你的这次相约。它或许是前世今生里我最豪华的约会了,因我对于岁华来讲,只是匆匆过客,清绝于世的容颜,是它对我的恩赐;只有那飘缈的风姿,是为你而生的啊。一生只有一次的约会,你如果错过,那么我的心便如在西风骤寒里萎顿的花瓣一样,再不可回转了。
  你可知道,这一天,即是我的一生?
  人迹不曾扰乱的尘外世界,秋风也不会放过的。没什么可以抗拒秋风的侵凌,他是那样魅力无穷的盗贼。他以轻漫的扑天盖地,劫掠世间一切繁华,让人世在不经意间,已成为荒芜的俘虏。
  即使那样幽僻的南浦,也在他轻拈慢挑之中,在弹尽霓裳羽衣曲之后,谢下姹紫嫣红的帷幕,收敛了盛世华妆。
  空寂无迹。唯有拂于水面那庞大的柳树的阴影,记得来时微澜的激动与斑斓,一路花事殷殷的盛况;还有在水面逡巡的大游鱼,几度相见,亦已成为老朋友了,他吹起鳞鳞微浪,告知荷花心底深处那些心窍玲珑的消息。
  那团团层层的荷叶啊,宛如梯田般迭成绿丘,在水面幻化成低矮的吊脚楼,里面住的会是什么样的人呢?究竟几千万片叶子才成就这种壮观景象?
  而让我留恋的,不止是花朵与叶子呵。那白沙铺就的小路间,我曾多少次于其中徘徊,留恋于心头那抹不去的倩影啊,此中深意,举世又有谁会明白?
  咏物,最重要的是物我一体。其实荷花在白石眼里,超绝无尘,又有动人的风姿,白石的潜意识里恐怕是把它当成一位有出尘风姿的女子来写的,这样的女人可能也正是白石理想中的人儿,可望不可求。她是高雅的,“水佩风裳”;她是可爱的,“玉容销酒”;她是多情的,“争忍凌波去”;她是悲幽的,“舞衣寒易落”。多重的形象,组合成一个立体的女子形象,这正是白石理想里心仪的人儿吧。
  只是为什么到最后,仍然只剩下徘徊的相思,怅惘成笔端一缕悲凉的暗香。
  
  相比之下,张鎡的海棠便艳丽亲近许多了。
  张鎡这人很有意思。他原来的字时可。因慕郭功甫,将字改为功甫。他是循王张俊的曾孙,曾与人谋划欲诛韩侂胄,又欲去宰相史弥远,事情泄露后被除名象州编管,第二年即逝。
  稍懂一点历史的人都会知道,韩与史都是宋史有名的权臣奸相,张鎡密谋除去这两个人而遭致迫害,从侧面也反映了他的品格。
  他出身尊贵,能诗擅词,又善画竹石古木。曾经向陆游学诗与尤袤、杨万里、辛弃疾、姜夔等都有交游。他家中生活很是奢侈,《齐东野语》载“其园池声妓服玩之丽甲天下”。杨万里《约斋南湖集序》记载了这样一件事:“初予因里中浮屠德璘谈循王之曾孙约斋子有能诗声,余固心慕之,然犹以为贵公子,未敢即也。既而访陆务观于西湖之上,适约斋子在焉。则深目颦蹙,寒肩臞膝,坐于一草堂之下,而其意若在岩岳云月之外者,盖非贵公子也,始恨识之之晚。”
  就是说,他听说循王的曾孙——也就是张鎡的诗名,心里很渴慕,但认为这样的贵公子不是轻易即能见到的。后来去拜访陆游的时候正好张鎡在,看他眉目深蹙,肩瘦膝屈,坐在一个草堂下面,就像一个放怀世外的散人,根本没有贵公子的样儿,这时杨万里才知道他果是性情中人,没有贵公子的骄矜之气,不由深觉相见恨晚。
  张鎡今传《南湖集》十卷,《仕学规范》四十卷。
  从上两件事里可以得到一个约略的印象,这位张鎡虽身为王孙公子,却不染官场习气,于诗有痴,又要除奸清君侧,嗯,是不是有几分可爱?
  对人有了好印象,就看看他这首海棠词吧。题前有小序:“宜雨亭咏千叶海棠”。
  “绿云影里,把明霞、织就千重文绣。紫腻红骄扶不起,好是未开时候。半怯新寒,半宜晴色,养得胭脂透。小亭人静,嫩莺啼破清昼。
  犹记携手芳阴,一枝斜带艳,娇波双秀。小语轻怜花总见,争得似花长久。醉浅休归,夜深同睡,明月还相守。免叫春去,断肠空叹诗瘦。”
  对植物学不通,不可考这千叶海棠是什么品种。但从词中描写,倒也约略能知一二。
  此词起首便是三个比喻,将海棠的叶、花、形、色雕镂的立体而生动。
  绿云影,是苍然的绿色。宛如春末夏初近山的绿一样。虽然没有那样鲜活的色彩,然而在一派稳重里,凸显了孕育花朵时的母性般心情。
  明霞,就是早晨,阳光温柔着尚未刺眼时,周围明艳变幻着的霞光。一片绚目的金红丽彩。而用这样变幻莫测的霞光,再织成千万层重重叠叠的纹着深浅不一色彩、皱着边的绣品——可以想象在这样的光影里,生出是怎样艳丽无匹的景象?
  张鎡懂画,大概也懂得一些光和影学。虽然不似西方那样专业,不过总会有所感觉。你看他,利用绿云的阴影与明霞的光波,一明一暗,一动一静,一红一绿,在这其间便有千重变化,那海棠的形象便愈加深刻地映入脑海里了。
  由于花开有早晚,颜色有深浅,因而便产生了“紫腻”与“红娇”两种对比,更突出了花颜色的纷杂与悦目。“扶不起”,又写了海棠的娇慵之态,又暗点明皇赞玉环词:“岂妃子醉,直海棠睡未足耳!”将海棠看成绝色美女,那种情态便婉然纸上。
  花全开便将衰,未开则青涩,最好时节即在将开而未放之时。犹如引弓未发,最是动人心弦;犹如新娘盖头未揭,最是惹人遐思。
  由于春暖还寒,它半卷花瓣的情态,便如娇弱不胜寒意,然而在晴日的光照下,却如涂了胭脂一般,将伸展的花瓣和紧闭的花苞全都染透。这般浓艳,这般热烈的花儿,是在将自己展示给静静的小亭里伫立良久的那个人的吗?
  无语,而此时,一声嫩嫩的莺啼,似看到什么趣事一样娇啭起来,惊破清寂。仿佛能听到那沉思的人思绪被打断时有些惊乱的心跳。
  说小亭人静,却在一声莺啼里窥视到人的存在。有我之境写至此,极富感染力,又摇曳生姿,动静切换之间错落有致,词意无穷。
  是什么颤动了敏感的心呢?不仅是鸟儿的婉啭,原来还有花下绮丽的往事。下片便由花引出对似花人的回忆。
  曾经在璀璨繁茂的海棠花下,俪影双双,那种深情款款的意态,让海棠也幸福得晕红了娇靥。她鬓边斜簪一支海棠,花似人媚,人比花娇;更为动人的是那双清泠的眼眸,里面仿佛涟漪着日月的光辉,秀丽绝伦。
  当时花下喁喁低语,那话语,比风还轻,比雨还密,只有那多情的花儿知道那神秘的内容,然而它却含笑地看着这一切,默默不语。是祝福还是钦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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