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把她的一生都交给了袜子。
我没有那么傻。人生难免要有彷徨和旅途,但我一定会找到自己心仪的客栈,把父母安置好,把真正的朋友都叫过来,一起聊天,喝茶,唱歌,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然而目前,我正踏上征途。
这次北上之旅,并不是为了要看北国的雪花,邯郸的冬天很冷。常常在午夜冻醒过来,抱膝怀念温暖时光。二十二载春秋,多半在“才子”的美誉里飘飘然不知所以。我的出身并不高贵,却提前享受了太多。同龄人羡慕的目光,长辈的交口称赞,父母无微不至的照顾。每当吟及“梅花香自苦寒来”,我心有余悸。即使才华通红灼炙,也必须浇水方可淬火成形。有谁能在享受中轻轻松松便获得成功呢?丁亥年的生意惨败就是一记当头棒喝。所以独自漂流,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闯荡,年轻时多受点苦难,让发热的脑袋清醒一下,让浮躁的心扉宁静一下,我认为很有必要。
“迢迢京广直北上,管它涿州还安阳。”落脚邯郸并非刻意。不过还算喜欢这个城市的味道,纵横的护城河,高大的杨树,遥远的况味。并没有带多少盘缠,同属科院四大才子之一的杨文洁曾经只带一把吉它和一块钱就走遍了大半个中国赚了大把的钱,这对于我无疑是种讽刺。落魄时我敲开了工程大学附近一家洗浴招待所的门,以“搓澡”的名义留了下来,安置行李。
“隔行如隔山”,原来搓澡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是人就会做。幸好第一位顾客是个内向的小男生,仅管把他一身搓得“血迹”如丝而澡泥并没有掉落多少,他也只是含着疼痛的“泪花”委屈地走了。没有投诉。无独有偶第二位顾客是个内行,作为长辈他并没有呵责我,而是耐心地指导我该怎么用力怎么搓,宽宏大量将自己的身体当起了实验品,走时还不忘鼓励我:相信你五十岁的时候一定能成为最出色的搓澡师。我很感动。我明白了,人只要保持低姿态,每时每刻都能学到东西;而保持高姿态,得到的只是人们的评论。印象比较深的还有一位中年先生,大概是个老师,谈吐不俗。囿于所做的活,我一般情况下尽量显得憨笨,或许“酒缝知已千杯少”,不知不觉和他打开了话匣子,可能是北方气候干燥的原因,我忽然鼻血沁出,哗哗地滴在他的身上。但都只管聊得起兴,我任鼻血流,他也懒得擦,临走时他问我到底什么学历,我说初中,他摇头;我实话实说大学,他也摇头。哭笑不得。
这家招待所的洗浴条件有限,没有桑拿,没有浴池,我是唯一的搓澡工,理所当然搓澡的也不怎么样。周围的人们大多到另一家大众浴池排队洗澡,这边自然就萧条了。干了半个来月,闲时把邯郸这座算大的城市差不多熟悉了一遍,该走了。走时结了一百三十七块钱,还有三十块钱老板压着,说他们店里有个规矩,这三十块钱得分三个月三次来领,我认为这是见鬼的规矩。
租了一间房子。连中介费压金费总共居然花了二百三,这下连吃饭都成问题了。想起生意期间,拿着借来的钱“大方”请客,海鲜生猛,小楼笙歌……“三万付诸若流水,可怜八虎闯幽州。”多想把忿恨化作一把锋利的弯刀,割尽世间骗子的狗头。
这间房子冷得出奇,两面临窗,站在里边能感觉到嗖嗖的北风。好心的房东搬来了民工遗弃的被子,喃喃年轻人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为什么不少我十块钱房租呢?
没有热水,喝自来水从胃冰到肚。脚也不敢洗了,蜷成一团,在被子里瑟瑟发抖,不知睡着了没有,第二天早上双脚仍是两坨未解冻的冰块,仿佛不是自己的。更可怕的是饥饿。馒头是北方人的家常便饭,也很便宜。馒头和石头的味道有区别吗?
爸爸打来了电话。他问我习惯北方的生活吗,我笑得很灿烂,哪里不是一样。你身上的钱还够吗?够了,够了。
知子莫若父。他凭直觉知道我肯定没了钱。第二天收到了千里之外的四百块雪中暖碳,我强忍住了泪水。
买了些必须品,准备精心创作相声段子,打开北方市场,重新起步。湖南的娱乐在全国是块招牌,然而门槛也高。出门的时候,我信誓旦旦向父母保证,你们一定会在湖南卫视看到儿子的精彩表现。其实一直以来,电视台都是我的奋斗目标,做生意不过是一段小插曲,也是飘浮昂扬自以为做事必成所付出的代价。再一次证明了机会只垂青于有准备的人,心里想着美味的蛋糕,能烹出可口的烤鸭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