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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5-16 发表于 （二）时代心曲
作为李氏宗亲，李贺的出发点并不仅仅在自己，更多的是从皇室出发，希望振兴皇室，遏止藩镇割据。他写战争事件，擅长描写悲壮惨烈的场面，贯用色彩浓艳的意象和词语；他就像一个油画家，着笔之处尽显鲜明，随意涂抹处都是一种情绪的外露。压城的黑云暗见敌军的嚣张气焰，借日的铠甲光芒可见守城将士的英姿。边塞的风光也不仅仅是金黄色，也有胭脂色，紫色，红色，白色等，战争的风云也不再是一以贯之，而是有强烈的亢奋和瞬息万变。《雁门太守行》正是描写了这种奇崛：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落日余辉抵不过风云的变幻，阴寒惨切的水墨画般的蠕动逼得雁门欲倾斜。但乌云终将散去，终可透射一屡斜阳，激人眼目。这深秋的无声世界里，已是落叶无数。无数个静寂之后，却传来了呜咽的角声。战争打响了！这注定是一场悲壮的战斗，鏖战，鏖战，晚霞与胭脂般的血泪相辉映。城上是泪，城下是灿烂的桃花，城危在旦夕。夜行军，偃旗鼓，易水的壮怀激烈，迸发于此。虽夜寒霜重，战鼓不响，豪情压过困难。不为别的，只为那黄金台的君王意啊！
李贺于是就想，削平藩镇，仅靠笔杆子是不行的。投笔从戎才合自己的心意。在战场上，马是最重要的战备，因而他就以“马”自喻，表现自己的奇特与冲天的抱负。他在《马诗》（其五）中发出呼喊：“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
绵亘燕山，明月一弯挂半空。万里莽原，皑皑白雪霜覆地。此英雄之地，当用武之所。念何时，当披挂俊鞍，驰骋于秋高气爽的幽燕之地，荡平藩镇余孽？
李贺知道，一个国家的兴衰很大取决于帝王的所作所为。我们说人民创造了历史，有道理，但并不完整，应该这样说：历史是人民在自己拥戴的人物的领导下创造的。他愤慨于君王的昏庸，但为君者讳，他只得以象征手法，借古人酒杯浇自己块垒。他批判汉武帝劳民伤财，炼丹求仙，终化成一缕紫烟。用天马与人间的肉马对比，活画了一出“鸾鸟凤皇，日以远兮。燕雀乌鹊，巢堂坛兮。露申辛夷，死林薄兮。腥臊并御，芳不得薄兮”的朝廷颠倒黑白现象。
《马诗》（二十三）
武帝爱神仙，烧金得紫烟。厩中皆肉马，不解上青天。
他还借秦皇的晚节不保，暗讽了唐德宗的沉湎享乐，“仙人烛树蜡烟轻，清琴醉眼泪泓泓。”天已大亮而歌舞未休，烛树轻烟下，歌已颤，舞凌乱，嫔妃泪眼不堪驱使。
现实的迷茫，无路可走的失落，不得不让他怀疑自己是否是个多余的存在。他想浪游天下，但天下之大，竟然无他立锥之地，唉，算了，还是回家吧。
（三）南园悲歌
昌谷，南园，艳有桃李，雪有梨花，春风拂处，娇羞烂漫。枝高昂头，蔓低俯首，刚柔相间，万千姿态。花之娇媚似越女的面颊，旖旎妩媚。他本是风华正茂之年，却无所作为；还不见暮春时节，已然是心老了，心伤了，心碎了，想到了花草易逝，念到了红颜薄命。面对美景，他伤感的说：“花枝草蔓眼中开，小白长红越女腮。可怜日暮嫣香落，嫁与春风不用媒。”最终哭了。
闲居在家，百无聊赖时，画画山，绘绘树，或者诵诵诗，读读文章，或者访访亲友，举杯邀管弦。他总是在幻想，待自己将来，必“老去膝头作钓翁”。因而他喜欢到河边，去看渔民的生活。静静地，一个人坐在滩多水浅的小河边。夜真静，渔人收网了。击石取火，竹枝扎成火把照明，鱼是光亮，慢慢靠近，任人摆弄。
生活的情趣可暂时缓解对仕进的绝望。他觉得，还是多一些世外的情绪和桃园的追求。纷繁，芜杂的尘世，并不是人的终极目地，跨越这个中间地带，不是更显清高么？于是，山岚，溪水，古刹，渔船，一草一木，萧疏的氛围暂有了淡泊的情绪。
野外的寻觅，不仅是精神上的，还有诗情的自然采集。而书斋的生活，也是李贺重要日程之一，方圆之地，难容天下之志；雕虫小技，消磨青春年华。他说：“寻章摘句老雕虫，晓月当帘挂玉弓。不见年年辽海上，文章何处哭秋风。”
天荒地老无人识，寻章摘句，囿于雕虫篆刻。一弯残月，卧窗前，恰似帘挂玉弓了；已破晓，仍自惨淡经营，琢句谋篇。且书生，百无一用；藩镇割据，重武轻文，斯文独憔悴。悲回风，伤秋气，痛苦流涕。
他晚上根本睡不着觉，诗情上来，让他兴奋不已，似喝了一杯清醒茶。风声雨声，虫鸣声与簌簌的写字声，组成了一首交响乐。他并非整日沉溺于孤苦悲伤，面对文字这个小精灵，他还是很有激情的，浑身洋溢着写作的冲动和热情。但夜以继日的苦吟生活，的确损坏了他本已羸弱的身体。
既然斯文扫地，学文无用，李贺心想不如买柄利剑去山中访求名师，学兵戈，以此治国，而不再苦苦追求礼乐兴邦的痴想。文士无用，自古而然，远有司马相如，虽受宠爱，也只是汉武帝手下的一个俳优而已；今似李太白，才华横溢，也只落得个“赐金放还”的下场。
愤激转为豪情，又由昂扬转向沉郁，他迫不及待的说：“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面对国家如此窘迫的形势，不如投笔从戎，这比起书生意气式的指点江山来说，还是很现实的。但是，有报国之志，那门径呢？班超还有个西域可以作为自己的舞台；如今天下归于大唐，偌大的一个版图却无李贺的容身之地，这着实又令他悲凉起来，转向了愤激。
看来，也只有这南园还能接揽自己，容纳自己，抚慰自己了。
（四）仙鬼奇缘
对于现实生活的愤激与无奈，逼迫李贺放弃了对人世间的美好追求，而是如蒲松龄，将理想与幻想骋游于神仙鬼怪的世界。他不相信鬼，但又希望有鬼魂的出现；他不喜欢黑暗，可又在阳光下去勾勒那阴暗的角落。有人说李贺是在与鬼交谈，有人说他这是一种光明心灵与黑暗心理的一场对话。
他写鬼，却总是有自己的影子存在。他不孤独，先贤屈原不是就写过大量的鬼神文章《九歌》呢？鬼魂，不过是一种形式，撕破了它，就是个血肉模糊的人。
很多人说，浙江嘉兴苏小小墓前，每在风雨之夜，就能听到有吹笙唱歌之声，空灵缥缈。李贺信了，他似乎也见到了，动情的描写道：“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佩。油壁车，夕相待。冷翠烛，劳光彩。西陵下，风吹雨。”
这兰花上的冷露，莫非就是她含泪的秋水。谁说她夜半唱歌，满是欢乐？只道是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哪料到阴阳两隔，坟上生野草！欲剪相赠，谁为青鸟殷勤？绿草为褥，青松为盖，春风为衣，流水为佩，为何如此精心打扮？长亭无人，油壁车仍在，等待何人？一朝豪华如烟云，西陵壁下不见君。风雨凄凄，鬼火闪着绿光。黯淡，耀眼，黯淡……难道是他的信号？可是啊，光彩将尽，仍是孤身一人。
苏小小的坚贞难道就是李贺的执着？苏小小的幽怨难道就是李贺的孤愤？阴冷的世界里，她和他却是两个火热的人。
呕心沥血，苦吟心中的歌唱，却偏偏选在了秋夜。风凄寒，迫梧桐叶落，竟至于让他惊心魄。灯残照，虫哀鸣，时光将逝，岁月将暮。他面对青灯，手握黄卷，掷笔于地：“这血泪诗篇，谁人欣赏？也不过是被蠹虫白白蛀蚀罢了！”世无知音路难行，英雄无门志空长，思索，思索，今日不理。
明灭的油灯下，一个千年的诗魂飘然而至，扣问我的来生，吊慰我的今世。我生者的痛苦，却只能令这死者来加以安慰了。外面仍在下雨，淅沥中，他听到了秋坟中鬼魂的歌唱，唱得是那鲍照的“长恨歌”。碧血长空，永难消释。
不在世间有知音，却在黄泉求同歌，不亦悲乎？
鬼才也风流
作者文集 | 责任编辑：凌木千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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