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来
桐风惊心壮士苦,衰灯络纬啼寒素。谁看青简一编书,不遣花虫粉空蠹?
思牵今夜肠应直,雨冷香魂吊书客。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
李贺的有些鬼诗,很似梵高的《向日葵》油画,热烈奔放与冷寂幽艳共存,诗情与悲情共在。他笔下的秋如同《向日葵》,让人爱怜,让人忧伤。不信请读:
南山田中行
秋野明,秋风白,塘水漻漻虫啧啧。云根苔藓山上石,冷红泣露娇啼色。
荒畦九月稻叉牙,蛰萤低飞陇径斜。石脉水流泉滴沙,鬼灯如漆点松花。
田野,空旷;池塘,绿碧;秋风,万里;皓月,当空。小池浅浅,碧蓝;虫声细细,啧啧。半山悬雾,苔藓满岩,瑟缩红花,露水花瓣,处女啼泪。愁云惨淡,罩轻纱,令人幻迷。九月重阳,稻香熟,七竖八竖枯茎,几点飞萤,斜飞垄埂,暗淡清光。缝里流泉,落沙地,幽咽声响;绿萤磷火,漆黑亮,游弋松枝。清幽处,滞涩声。
如果说鬼的世界是一种愤懑的话,那么天上仙境则是一种高远的追求;天下俗物,哪及这天上人间!星星还是那样的星星,月亮还是那样的月亮,不过,天文学的飞速发展,早已将我们的想象与神游丧失殆尽,失去了童贞,只是有了成人的赤裸的客观存在和一个冰冷的实体。
科学需要想象,但是想象往往被科学给击得索然寡味。李贺的时代真好,天上一定有个街市,街市上一定很热闹,那世人瞩目的嫦娥一定在广寒宫观赏桂花……
李贺在一个不眠夜,穿上想象的外衣,对天上仙境神游了一番。
天上谣
天河夜转漂回星,银浦流云学水声。玉宫桂树花未落,仙妾采香垂珮缨。
秦妃卷帘北窗晓,窗前植桐青凤小;王子吹笙鹅管长,呼龙耕烟种瑶草。
粉霞红绶藕丝裙,青洲步拾兰苕春。东指羲和能走马,海尘新生石山下。
天河,流星荡,缕缕银光,潺潺声响。月宫桂香,袭人;仙子香囊,满桂花。晨曦微,弄玉(秦穆公女儿,成仙)卷帘,赏梧桐,引来凤凰。仙人王子乔,吹笙管,驱神龙,种瑶草,优游自在。淡妆仙子,步青洲,拾翠寻芳,偶观望,羲和驾日,又是沧海桑田。
欲成仙,逍遥游,又怎能够?可叹 李贺,遐思还是成为泡影。
他的对仙境的热烈,又似那屈原,登临天而俯江汉,日想仙关,夜成梦天。
梦天
老兔寒蟾泣天色,去楼半开壁斜白。玉轮轧露湿团光,鸾珮相逢桂香陌。
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
月夜幽冷,冬雨飘洒,是玉兔寒蟾在哭泣?皓月透云,楼阁斑白,是日光被打湿?相逢于桂花宫,天上人间。仙欲问君何处来,诗人无语,蓦然回首,人间却已是翻天覆地。仙境之浩淼,更显九州之渺小,如九点烟尘,一泓杯中水。
唉,真是“天上方七日,世上已千年”。
但是,无论李贺如何上天下地,都没有摆脱自己心灵上的沉重负担;少年已多青丝,临歧路上,只能求救于酒,只能拔剑击柱,只能望天,望地,望洋兴叹。追求高洁,却还是终身不免被世俗之物拖累,岂不是悲哀,岂不是矛盾?
“我当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谢如枯兰”,绝望啊!
二十七岁,竟像度过了漫漫几个世纪。做人不得意,成鬼可风流?
说聊斋
你也说聊斋,我也说聊斋 喜怒哀乐一起那个都到那心头来 鬼也不是那鬼,怪也不是那怪 牛鬼蛇神它倒比真人君子更可爱 笑中也有泪,乐中也有哀 几分庄严,几分诙谐 几分玩笑,几分那个感慨 此中滋味,谁能解得开 谁能解得开 笑中也有泪,乐中也有哀 几分庄严,几分诙谐 几分玩笑,几分那个感慨 此中滋味,谁能解得开 谁能解得开,谁能解得开 谁能解得开 谁能解得开
毛主席说:“李贺除有很少几首五言诗外,七言诗他一首也不写。”毛主席在谈到大胆创造,破除迷信时,说:“中国的儒学家,对孔子就是迷信,不敢称孔丘。唐朝李贺就不是这样,对汉武帝直写其名,曰刘彻,刘郎,称魏夫人为魏娘。一有迷信就把我们的脑子镇压住了,不敢跳出圈子想问题。”
毛主席在《浣溪纱*和柳亚子先生》一词中,点化运用“雄鸡一唱天下白”诗句,形容全国解放后,由黑暗走向光明的中国。
英俊沉下僚的悲哀
——李贺
他,少年天才,七岁也能赋诗。身体羸弱,有点神经兮兮,敏感于周围世界。他的写字是出了名的快,如闪如电。他白天只须纵马放歌,踏青郊游。吸取天地之精华,捕捉心灵之异动。片片纸飞锦囊中。待夕阳西下,素月东升,他才策马回归。
昏黄时分,取白日纸中思索,伏案,苦吟,筛选其中最精华者,凝成诗篇。直待万籁俱寂,虫鸟皆绝,方才罢休。日月如此,年年这般。母亲心痛于内,他苦思焦虑于外。写文就写肝胆文,著诗就著内心歌。
瑰丽成为他诗文的色彩,奇崛是他的心中的孜孜以求。他没有居士们的那些闲情逸致,也没有纤弱骚人们的无病呻吟。他的数十篇乐府诗,成为当时乐坛的流行歌曲,到处传唱。
他的为人如同他的作品,执拗而倔强。他会因父亲的名讳而拒绝考取进士,他不会因韩愈的百般劝解而改变自己的主见。他不相信只有科举才能改变命运,不信自己没有万古的名声。
他只是不停的努力,不停的写诗,他的冲天的理想不能在现实中实现,那就是笔下生花,将自己的心志泼洒到诗文中,将自己的牢骚和轻狂写在诗中,人世间的昏昧不能阻碍他的怀想。
他可以上天入地,可以在人鬼间穿梭,在我们觉得糊涂的奇幻世界,他却读出了情味。他快意于神魔之界,用自己的热心来对冰冷的世界。不知是他的心冷了,还是这个世界的心凉了。他如清代的蒲松龄,宁愿徜徉于神鬼世界。
有人说他是个鬼才,但我要说,他是一个真正的人才,凡间的人才才是真正的鬼才,因为,他们的心已经腐烂,血液已经冷固,已经偏离了人的情味。真是假来假是真,看一个人是人是鬼,是以人心的良莠为标准的。身体还好,人心已坏,那就是鬼;身体虽衰,人心纯正,这就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