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春抬头望桃花墩,见墩上的桃花如夕照的红霞,灿烂夺目,仿佛原野的风光全被它掠拢去了。在这正午的大白天,恐怖的传说苍白无力,张世冲的议论也没有力度。中年的柴华生望着桃花墩上的桃花,大概是想起桃色的另一种含义,另一种说法,又活跃了这里的气氛。柴华生说:桃花墩的桃花开了也会出现好事。好像也是大前年,一个夏天的中午,我们队里的一个管水员热得难过,灌足田水后,跑到桃花墩脚下的黑松林里躲太阳透凉,不想看到黑松树下的草地上,一个男崽子和一个女崽子光着屁股抱在一起。那个人吓得转身就走,那个人真傻,不晓得偷偷看个够,让眼睛过过瘾。杨福保反对柴华生的看法,说:这是什么好事?你哪里怎木?男女干那种事,旁人是看不得的,看到了就要倒霉。我也晓得那桩事,结果那个管水员大病一场,在场部医院住了两个月。柴华生喜欢抬扛,坚持说:那怎么是倒霉?还应该说是好事,住院诊病不要劳动,我想住都住不到,你没听说过吗?不想千财万富,只想吃了不做。有几个人嘿嘿嘿地笑了,说有道理,有道理。
柴华生有点得意,继续寻开心,便来逗他们之中的叫花子:叫花子。嗯嗯,叫花子坐在人群外的晒场边上,闭目养神,睁眼答应了一声。你他妈的在那里假装正经,其实在侧着耳朵听,真是闷头鸡子恶啄米。柴华生说。嘿嘿嘿,叫花子傻笑了一声。你在外面是个叫花子,没有女人喜欢你,你知道不?没有尝过女人的味道,不算是个真正的男人。柴华生说。嘿嘿,叫花子傻笑了一声,手拍打着裤档,说:白来世上打一转,白来世上打一转。啊哈哈,啊哈哈……大家笑得前仰后合,叫花子也跟着嘿嘿嘿一个劲傻笑。
叫花子一贯衣衫褴褛,蓬头垢脸,邋里邋遢,一个十足的叫花子模样。岂但如此,还畏畏缩缩,且又疯疯癫癫,任人作弄,没有一点自尊,因此大家都叫他做叫花子,他也有叫必应,乐意接受这个绰号,时间一长,大家竟把的真实姓名给遗忘了。在场人有个没笑,李小春笑不起来,他很怜悯叫花子,不忍心讥笑叫花子,更厌恶柴华生作弄叫花子。他转脸看叫花子的反映,见叫花子头戴一顶无檐的发白的蓝色破单帽,穿一件脏成褐色的白单衣,踏着一双破解放鞋,又眯缝着眼在那里打盹,叫花子的样子看来很窝囊,但李小春却透过他肮脏的模样,看到了一种非凡的气质,又发现他的眉宇间隐隐约约有股英武之气。
加时啊——
刘组长从排水沟边解大便回来,仰脸看了一眼日头,赶紧叫大家开始干活。
下午快收工的时候,徐队长在排水沟边的一棵桑树下,喊了一声:李小春。有,李小春答应了一声,立即走出甘蔗地,来到徐队长面前。徐队长脸上不晴不阴,说:李小春,你可知道我们的政策?李不春心里格蹬了一下,未加思索回答:报告队长,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立功……徐队长打断李小春,说行了,那你把你们组中午吃饭后说的话交待清楚。李小春惴惴然,心里惊叹:组里有“特务”,情报好快,组里中午的情况,下午干部就掌握了。这个“特务”藏得很深,看不出是哪一个。李小春从来不打小报告,这次为了免受牵连,保护自己,犹豫了一下,狠下心来,心里道:得罪了,张世冲们。于是,把组里中午饭后休息时的情况祥细如实作了汇报。
李小春,你晓得你有罪啵?徐队长严肃地说:你没有把这些情况主动向我们报告,就是包庇,就是同他们穿一条裤子。李小春一怔,低垂下头,缄默无言。他原庆幸中午没有插嘴就是没有介入,以为徐队长叫他交待是核实“特务”的情报,未料此事会追究到自己头上。
西边一溜烟柳的后面,涌出一层隆重的乌云,遮蔽了通黄的斜阳,辽阔的田野骤然暗淡成青灰一色,仿佛到了傍晚时分。徐队长看李小春的脸色比天气还阴暗,模样狼狈得可怜,嘴角绽出一丝笑意,叫李小春抬起头来。他又见李小春身材欣长,身上隐隐残留一股书卷气,还似乎夹杂着乳臭,暗想:人真不可貌相,分明一个学生子,也敢当右派,当了右派还不算,还要当个什么极右。徐队长又想到,这个小右派(指同类中年纪最小),到底年纪轻,胆子也小,一向比较老实规矩,便又缓和口气说:当然,现在能向我们报告,比起那些顽固的老右派来说,还是好些。不过,你要重新做过人,想早点回到人民一起去,就要靠拢我们。以后你发现你们中乱说乱动的行为,就要赶紧向我们报告。是是是。李小春低头似乎虔诚地回答,但心里却想:那种小人做不得,讨得了干部的好,得罪了同类,一旦被同类识破,人家也会钻你的空子报复你,还是明哲保身为好。徐队长忽又关切地问:你的神经什么病,好些了吗?李小春回答:多谢队长的关怀!我的神经衰弱病,好多了。徐队长又开导说:你年纪轻轻,攒劲改造,前途还是有的嘛。你的这种病,只要打消顾虑,不要胡思乱想,就会好的。李小春低着头,一连迭地是是是,徐队长见天色不早,手一挥:去吧。
呆立在饶家河堤的李小春,双眼迷朦,眺望桃花墩,倏然,眼前出现了一把硕大的带血的剪刀。他一眨眼,剪刀消失了,脑海里又漂浮着一具臃肿的尸体。凄凉暗夜里的桃花墩是阴阳界、鬼门关啊!
而去河豚洲必需经过桃花墩,桃花墩旁的大路是去一中队的必经之途。
李小春把手伸进裤子口袋,想掏喇叭筒烟卷,用抽烟来化解恐惧,稳定情绪,不想手指无意触着那封大队的信,那封信薄得不能再薄,可能只有一张薄薄的小纸条,内容无非是通知一中队干部,明天一早来大队部开会。并非是什么重要的通知,也不可能有什么机密,否则干部是不会派他这种人送的,这封信用装订机封口实在是多此一举。他想,这封信虽然是一种信任,这种信任却是害了我啊!我送这封信,这封信可要送我的命!这个劳什子,去他娘的!李小春捏着那封信,想把那信甩到饶家河去。蓦然,那薄信变得又厚又重,重得他无力甩出,扬起的手又垂下了。此刻,他听到身后江猪湾方向又传来口号声,尽管那声音微弱得若有若无,却仍然尖锐得聒耳,令人心悸。于是他想到那信若不送到,交不了差,后果将不堪设想,那将会受到比张世冲们更严厉的惩罚,以后的命运将更悲惨。没奈何,只得强打精神,鼓起勇气,又提起脚步向前走去。他为了增添一点阳刚之气,给自己壮胆,一边重重地踏响脚步,一边高唱着雄壮的歌曲: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但是这种消除恐惧的办法效果很有限,尽管他脚步踏得咚咚如擂鼓,歌声唱得响彻旷野。他越往前行,离桃花墩就越近,桃花墩就显得越清晰,他心中的恐惧就有增无减。他的两腿像灌满了锡水,慢慢向前挪着,他一边挨时间,一边思寻如何避邪闯过桃花墩,他搜寻平日同类的闲谈,忽然想起:人走夜路,双肩有两盏看不见的灯,可以避邪,于是他的恐惧缓解了,双腿又松弛了,脚步又加快了。
嗖——李小春的右前方,骤然响了一下飞箭的响声,一个面目不清、黑糊糊的身影,经过昏暗的野地,向饶家河堤的李小春奔来。李小春打了一个寒颤,两腿颤抖起来,额头迅即冒出了冷汗,脊背也粘乎乎、冷冰冰的。他想,这可能就是人们所说的剁头鬼——桃花墩上被土匪砍头而死的冤魂。倏然,那可怕的身影还未到饶家河堤又销声匿迹了。他想到,鬼不是人,不是时刻能看得着的,现在这冤鬼可能已到河堤上,就在他的前后或左右,正要加害于他,把他拖到桃花墩附近的哪条排水沟里去,溺死于水里。李小春惊恐地睁大眼睛向前看,未看见鬼的影子,又下意识地向右转头往后看,接着又向左转头往后看,也都未看见,他想可能是我两肩上的避邪灯起了作用,那鬼近不得我身,他惊恐的情绪又开始松弛了。忽而他又惊叹:完了!因他想起:走夜路切忌转头向后看,一转头,肩上的避邪灯就会被吹熄,灯一熄就不能避邪了,我刚才向两边转了头,肩上的避邪灯已被吹熄了,我既无避邪的能力,那鬼无疑就在身边,可能那鬼太恶,就像猫抓着老鼠,玩弄老鼠一阵,再来动真格的。呜呼,我命休矣!可怜我家里还有个老母亲,她老人家为我哭得患了眼疾,添了一头白发,我原指望熬到出头之日,归去谨慎小心,夹着尾巴做人,好好伺奉她老人家。现在我却要先走了,她老人家在世上怎么活得下去啊!他想到这里,不禁眼泪潸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