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春紧张、惊恐与悲哀,又使他的小肚迅速发胀,小便难禁,几滴尿率先冲了出来,滴在裤档上。尿,尿啊尿!尿给了他启迪,使他想起听到过的:人遇到鬼扯开裤子撒尿,能把鬼赶跑。鬼怕尿臊,尿可以驱鬼,他情急中扯开裤子放尿,他不知鬼在他身子的前后还是左右,他做事一向稳当,便端着他那喷尿的家伙转了一个圈子,果然,那鬼没有出现,也未听到一点怪异的声响,四周也没有一点令人可怕的动静,他情急之中的举措大大缓解了他的紧张、恐惧与悲哀,他两腿又轻松了,又迈步朝前走去。
李小春惴惴不安,瞌瞌碰碰,不觉走到饶家河堤的分龙口,不禁又止住了脚步。通往河豚洲一中队的路一过分龙口的水闸,便下饶家河堤,下河堤不远便是桃花墩,他望着那阴森可怖的桃花墩,便头皮紧缩,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此时他又想到,桃花墩的冤鬼颇多,刚才赶跑的仅是一只,岂能叫其他的冤鬼不敢作祟?李小春坐到水闸门上,一边小憩,一边掏火柴,准备点火抽烟,考虑如何制服鬼,闯过桃花墩。未料,因紧张,手一哆嗦,火柴不慎掉到闸门前的河下去了,无奈,他只得掏出烟卷,撕开纸,拿烟丝放在鼻孔前,一边用手指拧着,一边嗅着,权当抽烟。他想,肩上的避邪灯是无形的,熄了不能再点燃;身上的尿是实在的,赶那鬼时用完了,还可以再产生,可要身体储蓄一定数量的尿,必需要喝大量的水,这又出了一个难题:此时要喝开水是不可能的,只有喝饶家河的水,饶家河的水能喝吗?围堤建场后,饶家河已成一条死河,平日对面农村的妇女常在河里涮马桶、洗衣服,河面还常漂浮着死猫死狗,喝这样肮脏的水,岂不是糟塌自己的身体。忽然河下泼喇响了一声,旋即又恢复了平静。这声响李小春并不怕,那是鲤鱼产子期喜欢在静夜跃出水面发出的响声。他循声望去,看到迷迷朦朦的石阶一级一级通向河下,又似乎看到河下的沙底,便想起这里是洗澡的好地方,他组里的人,在夏天收工后都在这分龙口洗个澡回江猪湾的“家”。他想到这里,不由想起那次组里人在这里洗澡的情景,接着又想起那次叫花子讲的疯话。
去年“双抢”时期的一天傍晚,李小春比平时收工较晚,走到分龙口,见暮霭沉沉,夜幕即将降临,考虑这里离桃花墩近,阴气较重,那天不敢在这里下河洗澡,可那时他却看到老右派杨福保独自一人在河里,离岸有好几米远,仅一个头在水面,便止步,关切地对杨福保叫道:老人家,你可要当心啊!这时候在这里洗澡,就怕会出事。
老弟呀,那样就好啊,那样我就到头了,有什么可怕的啊!
杨福保毫不在意,在水里高声回答李小春。李小春一愣,心里暗忖:蝼蚁且偷生,何况万物之灵的人,我们这种人也总是人,杨福保如何对死毫无畏惧?
右派分子鬼都怕。
那时候叫花子也来到了分龙口,经过李小春身旁时,喃喃自语。这可能是对杨福保所言的感慨,又像是回答李小春的疑惑。
右派分子鬼都怕。李小春不经意地笑了笑,他见叫花子的白汗衫脏成了褐色,短裤裤管破成参差不齐的丝丝缕缕,泥手泥脚,一身臭汗淋漓,便想:叫花子又在信口讲疯话。
右派分子鬼都怕!今夜,李小春要压邪降鬼,在临近鬼怪出没的地方,自然会揣摩叫花子的那句话。他开始觉得那句话很荒唐,一个人戴上了右派分子的帽子,就像神通广大的孙猴子戴上了紧箍咒,而操纵紧箍咒的咒语又是人人都会念的,谁还会怕这种人?后来他凭自己的经历又想到,对右派分子的怕,另有一种含义:怕受株连。右派分子是狗屎堆、大麻疯,谁沾着谁臭,谁挨着谁倒霉,故而亲戚朋友、同学同事唯恐避之不及。然而人死了,万事皆了了,变成鬼了,又岂怕右派分子?他掏出烟丝,又在鼻子下嗅了嗅,忽然想到,曾听人说:鬼投胎要找替身,替身是什么样的人,投胎后就变成什么样的人。如此看来,鬼如果找右派分子做替身,投胎成人后也就要戴上右派分子的帽子,成为被无形的紧箍咒箍着的没有自由的人,成为六亲不敢相认的人,成为远离家庭、没有亲情和爱情的人,鬼找替身怎敢找右派分子?鬼岂不怕右派分子!
李小春理解了叫花子的那句话后,又自然联想到叫花子在今晚他临来时说的话:一路上,记着自己是右派分子!于是,李小春恍然大悟,明白了叫花子那些话的全部奥秘。于是,李小春心胸豁然开朗了,精神世界别有洞天。
好个叫花子,高人也!神人也!李小春猛然站起,情不自禁地大声叫道。
说叫花子是高人未免有点过奖,说他是神人更是笑谈,但他确非等闲之辈,十余年后,他的冤案平反之时,全农场的人都大吃一惊,谁曾想到?邋里邋遢、疯疯癫癫和没有自尊、任人作弄的叫花子,根本不是什么叫花子,却原是个响的男子汉、叱咤风云的人物,只因时乖命蹇,阴差阳错而被“扩大”进了右派的行列。他为了在逆境中保全自己,故而装成叫花子,装疯卖傻。这个所谓的叫花子,将是我另一部作品中的主人公,本文就不作赘述。
李小春泰然自若,步履轻松,下了饶家河堤,走过了桃花墩,一路安然无恙。
李小春完成了干部交给的光荣任务,心情释然了,且有一种激奋而伤感的喜悦。动身返回时,月亮已悄悄升上了苍穹。月亮洒下的清辉淡化了夜色的昏暗,路上便有淡薄一层清光,田野纵横的阡陌也依稀可见。他掏出一盒刚弄到的火柴,点燃了一支“喇叭筒”,一边抽着,一边轻哼着《红梅赞》,一副全然放松的神态。当他甩掉烟尾巴时,就嗅到了一股迎面而来的幽香,他循着香味望去,在他的视野里,并没有生长着红梅的红岩,出现在他眼前的却是生长着野桃树的桃花墩。月下的桃花墩另有一种景象:朦胧一片,朦胧得高大又深邃,崭新又陌生,益发显得神奇与诡秘。此时的李小春已心胸泰然,神闲气定,早已没有了对鬼怪的恐惧情绪,却产生了一种好奇的心理,一时心血来潮,决定趁着月色,独自上桃花墩探秘寻胜。李小春下了大路,循着草色稀薄处下足,深一脚浅一脚向桃花墩走去,走到桃花墩脚下,进了一片黑松林。黑松枝叶茂密,林中幽暗,偶见月色处,又生长着野蔷薇与野蒺藜。李小春穿过林子,绕着桃花墩脚下寻找了一会上墩的路,但未找到,上墩的路可能早已被荒草埋没。他又绕过几蓬硕大的野夹竹桃,忽然看到一涓细细的月光,自桃花墩顶上蜿蜒流淌下来。他上前抬脚踩了踩那月光,感觉有沙粒的滑动,便想这可能是墩上多年雨水汇集向下冲击而成的旱沟,从这旱沟登上桃花墩可能比较容易。据说叫花子上过一回桃花墩,根据是在那年夏季难得的一个休息日,队里有人看见叫花子从黑松林出来,手里拎着一捆根根草草,组里人便说叫花子上了桃花墩采药,叫花子矢口否认。李小春知道叫花子的脾气:他承认的事未必有,他否认的事反而是真的。李小春揣测叫花子可能就是从这条旱沟登上桃花墩的。
李小春从旱沟攀着野芙蓉的枝杈、紫穗槐的枝条向上爬,将那涓流的月光踩得零乱不堪。他爬到桃花墩的顶上,又看到一条半明半暗的小径,他踏上去,几片不规则的白银的色调便蹿到他身上。那条小径是树木叶罅筛落下的月光的碎片铺成的。李小春沿着那条小径,曲里拐弯穿过一片树林,眼前便出现了一块开阔的平地。平地上月色清明,几堵纵横的断垣残壁、几堆零乱的碎砖瓦砾分外凄清。但残缺墙垣前面的一排高大的枫树,枝叶茂密、青葱爽目,显得生气勃勃。他坐在一堵残墙缺口处小憩,不经意抬眼一望,不想那排枫树令他留意。那排枫树高大一致,排列整齐,显然是人(土匪)栽种的,而不是野生的,由此他突然悟出:这伙土匪中必有文人墨客,或许匪首就是儒雅之士。他们选择栖身之处,不仅考虑难攻易守的地利,并讲究生活环境的优美宜人,不满足艳阳照耀季节桃花灿烂的景致,并为秋风萧瑟季节营造了“霜叶红于二月花”的风景。因此,李小春对桃花墩的土匪发生了兴趣,产生了对土匪的好奇心理。于是,他在枫树下,碎砖瓦砾前,断垣残壁间,来来去去,寻寻觅觅,认真研读那些记录土匪生涯的断简残篇。李小春终于感觉到断垣残壁前面的那一小片芭茅草不同寻常,就像童话故事鲜艳的青翠里似乎掩藏着宝藏。他身入其间,果然有所发现,几块长短不一、大小不等的长条麻石横躺竖卧在里面。他仔细察看这些麻石,看到一块较长的与众不同的麻石的侧面,有镌刻的痕迹,他把那石侧边的草踩平,便看到石上有一行镌刻的大字,他侧过身子,让月光的皎洁洒在上面,那行大字便清晰了:龙泉在握重湖映日月。他揣摩那字的含义,知道是一副楹联的上联,从而又揣测出这堆麻石是一座破败、坍塌的牌坊。他又逐块细致地察看其他麻石,终未寻到下联,也没找到横批。够了,李小春已从半副楹联的的蕴含里想起了梁山泊,想起了瓦岗寨,继而又联想起平时曾听当地人说的:这一带方园百余里,虽然地形复杂,历来被土匪占据,但这一带旧时就很太平和安宁,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富裕。他心里思忖:这地区既有土匪,又太平和安宁,那太平和安宁,就是土匪的功绩。如此看来,这里的土匪就不是一般打家劫舍、杀人越货的土匪,而是旧时被官府所逼,替天行道、杀富济贫的绿林豪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