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春继续他的研究,走出开阔的平地,寻访到桃花墩边缘,绕着桃花墩的边缘没走多久,又看到一块小小的平地。平地草色稀薄,中间有个醒目的树桩,半个人高,磨盘一般大。他走近树桩,看见横面有霉成黑色的刀砍斧劈的痕迹,边缘几条裂缝,长出了灰褐色的磨菇。他见这景色就明白,这里是所谓土匪具体杀人的地方。他身在这凶杀的恐怖之处,却像游人在风景地观看景点,神态很悠闲。他坐在树桩上,点燃了一支“喇叭筒”,美美地抽着,不想抽出了灵感,忽然想到:所谓的土匪既然是替天行道、杀富济贫的绿林豪杰,所杀之人必定是贪官污吏,恶霸地主之流。岂有此理!李小春猛然把半截烟卷一甩,跳了下来,激动地叫道:行侠仗义的好汉,本应受人尊敬,却被诬为土匪,作恶造孽的歹人,当杀当剐,反被同情为冤魂。他重新点燃一支“喇叭筒”,猛抽一口,喷出一大股浓烟,气愤地大叫:这世界就是这样不公,颠倒黑白!他又猛抽了几口烟,喷出一大团浓浓的烟雾,满脸胀红,激昂地大声吼叫:今日我要辩明是非,把颠倒的历史,再颠倒过来!李小春突然又跳上树桩,庄严地站起,站得高大,站得雄壮,威严地喊叫:桃花墩的鬼魅们,你们听着,桃花墩的所谓土匪,不是什么滥杀无辜的土匪,他们是替天行道的英雄豪杰,他们在这一带除暴安良、杀富济贫,这一带才得予太平安宁,百姓才生活富裕。可你们是些什么东西?叫什么冤魂?你们这些被杀的官吏,贪赃枉法、鱼肉人民;你们这些被杀的地主恶霸,横行乡里、残害百姓。你们被英豪所杀,是天意,是报应,是罪有应得!
一阵阴冷的夜风突如其来,树桩下一汪月光荡漾着惨白,平地边缘的几丛苦竹瑟瑟颤抖,这景象凄凉又紧张,潜藏着杀机。李小春镇静自如,稳坐在树桩,从从容容点燃一支“喇叭筒”,深深地抽了一口,缓缓地吐着烟雾,然后说:现在,所谓的土匪们替天行道、功德圆满,早已去了西天极乐世界;而你们这些鬼魅,因作恶多端不得投胎,还在兴风作浪,扰乱人心,吓唬老百姓。嗬嗬嗬,他轻蔑地冷笑一声,你们以为世人都怕你们,你们以为我是谁?我告诉你们,我不是一般人,我岂会怕你们?嘿嘿嘿,他又苦笑了一声,我是右派分子,我人卑得不能再卑,命贱得不能再贱,我的铺盖已经卷到了脚板底,我已落到这步田地,你们要找我做替身投胎吗?你们愿意投胎后做我这种人吗?你们就来吧!哪个有种的,出来呀!
那夜风像狡猾的贼,溜得好快,月光似一匹白布,在地上摊得平平整整,苦竹们耷拉下枝叶纹丝不动,这平地忽又异常寂静。李小春跳下树桩,四下里张望,没有见到一只鬼的影子,反倒有点扫兴,便扯着嗓子狂吼起来:桃花墩的鬼魅们,你们来呀,出来呀!来找我呀,找我做替身呀!……他喘了喘气,抽了两口烟,还未见到一点动静,便又仰天大笑:喔哈哈!喔哈哈!喔哈哈……李小春从未这样大胆地吼叫,从未这样放肆地大笑,他把几年来郁积在五脏六腑的忧闷全都叫出来了,笑出来了,他心里十分舒畅,脸上神采飞扬,眼眶晶莹闪光。
李小春叫够了,笑累了,坐回树桩,喘了一会儿气,然后笑道:你们不敢吧,怕我了吗!我现在告诉你们,我今夜到这里来,就是来压这里的邪气的,镇你们这些厉鬼的!他突然严肃起来,立在树桩上,威风凛凛,厉声喝道:我现在警告你们,不准你们再作怪、再捣乱!
李小春嗤地擦亮一根火柴,正要再点燃一支烟卷,蓦然来了灵感,脑子里冒出一句平时听腻了的话,连忙丢掉燃着的火柴棒,学着板起平时看惯了的冷面孔,补充道:只准你们老老实实,不准你们乱说乱动!
李小春正趾高气扬、忘乎所以,陡然从树桩上跌了下来,跌出一脸苍白的惊惧,瘫坐在平地稀薄的霸根草上。
一阵灰暗的夜风从远处吹来,传来了一阵灰暗的声音。那风不大,传来的声音也微弱,可那声音仍相当冷硬、尖锐、具有特殊的杀伤力,击得李小春的豪情、威风与得意七零八落,全线溃退。他不由远眺江猪湾,见那边月亮并不明亮,那方天空灰朦朦的,似有淡淡的若隐若现的灯光。倏然灯光亮了起来,但朦胧而惨白,他晕头转向,迷迷瞪瞪,又坐在灯光微弱的人群处。他双眼空朦,看到土台子上,有些人架着腿坐在那里;有两、三个人(大概是张世冲、杨福保和柴华生)比坐着的人还矮,甚至还没有坐在台下的人高;看到一批又一批模糊的身影跳上台,制造一些粗暴的声音。又看到,坐着的一个人(可能是吴大队长)起来朝台下训话,好像是说:他们在春耕农忙时期,妖言惑众,扰乱人心,破坏生产……还好像又说:当时在场人不制止,就是包庇,就是与他们同穿一条裤子……言毕,土台子上又增加了一些人,那些人一到台上,就比坐着的人矮去一大截。李小春还看到叫花子坐在离他不远处,但没有看到组里的其他人,于是他又仿佛听到台上喊他的名字,于是他又出了一身冷汗。
朴愣愣——李小春身后传来活泼、颤动的一声响。他蓦然回首,满眼是灿烂的嫣红、灿烂的银白。一根桃枝颤悠悠,颤落几点花雨,几滴月光,并颤出一阵沁人的芬芳。那花雨那月光那芬芳,似有醒脑明目之功能,李小春的神思又回到眼前的现实。其实,江猪湾的批斗早已偃旗息鼓、无声无息了,他因经历批斗场面的印象过于深刻,又因过多的惊惧使心灵已伤损,以致过于敏感而产生幻觉,一如败军,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但是,眼前桃花墩“明月别枝惊鹊”的自然幽美景色,却改变了他的精神状态,他的精神世界又雨过天晴,柳暗花明。
李小春随着目光的牵引,悠悠然走进桃林,野生的桃树自由放荡,错落参差,疏密随意。繁密的桃枝纵横交错,花朵相互簇拥;疏朗的花枝剪裁下月光的碎片,使林间的亮色斑斓而又平和。他看到,月照之处,花朵亮丽得大胆和昂扬;光色不及之处,又显得厚重与含蓄。由此他感悟到,桃花墩荒野的环境自由宽松,意境幽美又深刻。
他信步走到桃林的边缘,看到墩上开阔的平地成了一片小小的银色海洋,便趟着清澈的月光,来到坪中那块芭茅地里,坐在那块镌刻有半副楹联的麻石上抬头仰望天空。天空洁净得湛蓝,浩瀚而深遂;皓月当空,不断向下倾泻银辉。月亮并不很圆,呈桃形,看来农历十五已过了好几天,但异常明亮,月色如阳光的白炽,映出一片白昼的明丽。夜风含蓄着桃花浓郁的芬芳,湿润而滑腻,徐徐地溜过来,款款地滑过去,桃花墩上春天的气息清晰而又浓烈。李小春心里萧瑟的秋季已经过去了,他感到神清气爽,周身通泰,不由吟出白香山的两句诗:
长恨春归无觅处,
不知转入此中来。
夜已深沉,桃花墩鸦静异常,一种美妙的声音因静谧便凸现了出来。那声音耳闻不到,李小春是心灵感觉出来的,且非常清晰——那是月移花影的声音。他被那种声音吸引而重返桃林,重新去体验自然原始的美——野生桃林的神韵。他在桃林里徜徉,似乎足未沾地,犹如蜂蝶飘飘忽忽,不时有嫣红的花朵亲吻他的脸腮,他浑身酥爽,十分惬意。忽然一支红润欲滴的花枝像美人的小手举在他的胸前,拦住去路,他爱怜地小心地用手移开那花枝。可走出几步,却见一截花枝躺在被阳光遗忘的枯黄的草地上,便婉惜地拣起,此情此景,使他想起了儿时常听母亲唱的一段京剧,便情不自禁地唱了起来:
拣起花枝慢端祥,
欲拆未拆自思量。
……
人人皆祝花无恙,
我今拆取别有一番心肠。
……
李小春唱得很投入,不想桃花们很有内涵,颇有灵气,立时蓬勃起绚丽、温馨的浪潮。李小春感到这种浪潮的击溅,觉得这种浪潮美丽而又神奇,竟渐渐地把自己融化了,不知自己是桃花,还是桃花是自己。
李小春已找不到李小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