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种人生,一样悲剧
类型: 无心快语   作者:天愚   2008-5-18 发表于 红袖添香

(一)
  
  朋友某爱读书作文,前不久写了一篇关于林黛玉和阿Q 的短文,其中的一句话引起我的兴趣。文中说,二者“看似风马牛不相及”。我以为作者会说说二者如何“相及”的呢,可读完全文,除“共性是生活在无奈的环境,有过抗争,但都有始无终”一句话外,主要说的仍是“不相及”。于是我希望朋友重写一篇专门说说二者的“相及”之处,朋友软磨硬泡不肯接受,我则故作严厉不肯让步。于是朋友不情不愿地接受了,第二天写好在空间发了出来。同时还另作一篇短文叙述我让其作此文的经过,大诉其苦,同时还将当时的对话作为附录一并发了出来,博得其朋友们的同情和支持。对我大加挞伐,有说我过于严厉的,有说我不看对象,用专业的标准要求非专业人士的。结果是朋友大得人心,而我则民心尽失。内心难免忿忿。
  不过,平心而论,似乎有些咎由自取。因为我自己对此也不甚了了,“以其昏昏,使人昭昭”,似乎有失厚道。
  为了弥补过失,也为争回一点面子,便重去翻翻两部作品。于是就有了下面一些心得,写出来就教于朋友们。
  
  (二)
  
  说起林黛玉和阿Q,两部经典文学作品中的两个典型文学形象,个性鲜明,各具“典型环境中的典型性格”(恩格斯),还真有些“风马牛不相及”呢。
  来历不同。一个是天上的绛珠仙草托生,仙风仙质。一个来历不明,既非天罡星,也非地煞星,如果来自地狱,也一定是倒霉鬼投胎。
  时代背景不同。一个出现在封建社会的腐朽没落阶段,“大厦将倾”的时代。一个出现在封建社会面临寿终正寝的阶段。
  出身不同。一个出身官宦之家,虽然家道中落,父母早背,但千斤身分未变,阶级地位未改。另一个出身不可考,无家无业,以土谷祠为栖身之所。
  姓名贵贱不同。林黛玉,林虽不在贵姓之列,但父亲做官,也就沾了些官气;而黛玉者,玉中上品也,多高贵的名字。阿Q ,自己不知道自己的名和姓。阿者,阿猫、阿狗之阿;Q者,因为弄不清其名是桂或是贵而取洋文字母代替之,无奈之举也。纯粹贱名一个!
  生活状态不同。一个是钟鸣鼎食,呼奴使仆,即使寄人篱下,但仍旧过着姥姥疼、舅舅宠、众表兄妹爱的贵族生活。一个是生活无着,忍饥挨饿,靠替人帮工度日,过着一天无工帮就会饿肚皮的日子。
  文化素养不同。一个从小受过良好的家庭教育和文化教育,文化素养极高,诗词歌赋造诣更深,其才智在大观园众才女之中也略胜一筹;个性纯洁,谈吐高雅,真才女也。一个是不知文化素养为何物,连自己名字也不识,行刑前在名字下画圈也画不圆。比较研究:林黛玉表达感情采用赋诗填词,偶而也引用文学作品(如《西厢记》)中的语言以调情;而阿Q只会说“和尚动得,我动不得”、“我和你困觉”,粗鄙低俗,不仅小尼姑不能接受,就连同为帮工的吴妈都气得寻死觅活的。
  行状不同。一个虽然没有花木兰的轰轰烈烈,没有孟姜女的惊天动地,却也丰富多彩,可歌可泣,如元宵观灯、中秋赏月、诗社、赛诗斗句、荷锄葬花、孤高自傲、离经叛道、追求爱情、赌气使性、以泪还债、焚烧诗稿直至饮恨而亡……。一个则行为无状,几无可言,非得要说,也就是什么儿子打老子的精神胜利法、帮工肯做不偷懒、调戏小尼姑、向吴妈求婚遭打、为生计偷盗、自称加入了革命党但又不被革命党承认……
  结局不同即死法不同。一个被封建礼教的风刀霜剑所逼迫、所摧残,爱情夭折,含恨而逝。一个被统治者迫害以莫须有的罪名被枪杀。
  她和他如此的千差万别,正如“贾府的焦大不会爱上林妹妹”那样,阿Q虽然急于找个女人但却不会爱上林妹妹,而林妹妹当然更不可能爱上老Q的了(即使她终身不嫁)。
  
  (三)
  
  时间相隔遥远的两个人物形象,虽然有那么多的“不相及”,但仔细想来还是有些“相及”之处的。
  悲剧作品中的悲剧人物。悲剧的时代、悲剧的命运、悲剧的结局。
  悲剧的时代。二者的出现前后相隔一、二百年,但大时代背景相似,都处于封建社会的腐朽没落时期,新的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出现迫切要求冲破旧制度的藩篱桎梏,封建统治者则不肯退出历史舞台,拼命作垂死挣扎;而阿Q 时代更有了外国势力的入侵,中国已沦为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了。反对派压迫加剧,人民生活水深火热,新旧势力的搏斗空前惨烈。悲剧的时代产生时代的悲剧。
  悲剧的作品塑造出悲剧的人物。鲁迅先生说,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打碎给人看。胡适认为,《红楼梦》“最可注意的是人都写作悲剧的下场…。。作一个大悲剧的结束”。毫无疑问,林黛玉是个悲剧人物,她的美丽高雅,她的纯洁蕙质,她的聪颖才思,无不让人惊为天人,真的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然而却遭到封建礼教的“风霜刀剑严相逼”,一朵奇葩在她鲜艳吐蕊、含苞待放之时被摧残、被扼杀,怎不叫人扼腕!
  阿Q是一个落后的流浪贫农的典型,受尽赵太爷、假洋鬼子等封建势力的压迫、剥削和凌辱,他憎恨、仇视他们,下意识地反抗他们,蒙胧地要求革命,本能地想参加“革命党”,但最终革命不成,反抗无果,却倒在了统治者的屠刀下。
  在一切剥削阶级统治的社会,个人的命运不能由自己把握,只能掌握在统治者的手里。林黛玉的命运是由贾政、贾母、王夫人等封建卫道士所掌握,她的美丽因其叛逆而受轻贱,她的才智因不合封建礼教而受蔑视(女子无才便是德),纯洁的爱情遭摧残。阿Q的命运由赵太爷、假洋鬼子等封建统治者所掌握,他虽然干活买力却没人愿意雇他帮工,他想娶妻生子却以失败告终,因无处觅食而去尼姑庵挖几个胡萝卜,也要遭老尼姑的奚落,甚至被放出的恶狗追咬。
  因为封建统治者的残酷无情,二者皆死于非命。林黛玉死于封建礼教的祭坛,一朵奇葩被卫道士们白嫩的手无情地扼杀,悄无声息,除丫鬟紫娟陪伴身边外,贾府上下因宝玉娶亲而热闹非凡,没有人知道黛玉凄惨和悲凉。阿Q 则冤死于统治阶级刽子手的屠刀下,临刑前享受到********的殊荣,可由于他“游了那么久的街”却没能唱得一句戏文而让看客们不满,何其可悲!“道是天公不惜花,百种千般巧;道是天公果惜花,雨打风吹了。”
  个人的悲剧,也是社会的悲剧、时代的悲剧。作为文学形象,她(他)们是个性化的,是“这一个”,但她(他)们的悲剧却并不是个别的,具有普遍性,是成千上万个悲剧人物的代表、典型。悲剧产生的根源在社会,悲剧滋生的土壤是制度。社会不改变,土壤不铲除,悲剧的出现不会绝。
  悲剧作品、悲剧人物,并非仅供读者欣赏,在供欣赏的同时却具有震撼人心的巨大力量,具有启迪、教育的重要作用。它启迪人们认识造成悲剧的社会的腐朽、黑暗,教育人们起来与之抗争。而这个抗争不能是单体的、个人的,而必须是群众性的、广泛的;也不能是改良的、修补的,而必须是根本的、彻底的。只有从根本上彻底铲除产生悲剧的滋生土壤,才能避免悲剧的重演。这就是两部作品、两个典型人物形象的意义所在。正如鲁迅先生所说,他的小说,取材“多采自病态社会的不幸的人们中,意思是在揭出病苦,引起疗救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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