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广播电台流行深夜讲鬼故事,听了这么一个故事:有人做了一个梦,深夜在空无一人的街上走了很久,周围一片死寂,正在疲劳和恐惧之时,后面传来马车的声音,马车过来,赶车人说:“上来吧,还有一个位子。”声音阴森森的,这人正要上车,抬头看赶车人,看到一张狰狞的面孔,这人惊惧而醒。第二天上班,这个人紧赶着要上正要关门的电梯,电梯管理员说:“上来吧,还有一个位子。”阴森森的声音,这人一愣,看那张脸,是梦中狰狞的面孔,迈进电梯门里的一只脚随即收了回来。一会儿,电梯坠落在楼梯间。
那天,下班的时候,刘梅和叶子在玉水桥上遇到了游玉龙。
刘梅和叶子从单位出来,散漫在人行道的树荫里,走到离单位不远的桥上时,一辆嘎吱乱响的车子从她们身旁闪过,让本来低着头,盯着脚尖的刘梅抬起头来,是一个魁伟的背影,弓着背,趴在似乎要四散开去的自行车上。刘梅想车子是倍受蹂躏的,高大的一个人,破旧的一辆车,还骑得飞快。没“飞”多远,那车猛地停了下来,松散的车竟然停得稳稳当当。
刘梅和叶子闲悠悠地踱在薄暮里,踱到那辆车跟前时,车上的人突然从车把上抬起身,瞅了刘梅一眼,冲着叶子瓮声瓮气地喊:“叶子。”
“死鱿鱼,吓死我了!骑这么快,赶约会?”
被叶子称作“鱿鱼”的人憨憨一笑,还没答上话,叶子又连珠炮般地冲他嚷道:“稀罕,鱿鱼,今天竟然停车主动招呼我!有事求我?”
“没,没,没,有事也不敢求你。”那人连声说,“不是遇到了嘛,打个招呼,省得哪天揪住我,说我不理你。”
叶子问:“鱿鱼,急急火火地,去哪?”
“馨园,约见客户。”
叶子上上下下打量那个被她叫做“鱿鱼”的人,眼睛盯着那人手中的自行车:“鱿鱼,寒伧死了,去馨园,就这破车,你往哪停?”
“叶子,不懂了吧,讲究的是内涵而不是外在的形式,车是破了点,但既方便又健身,还环保,一石三鸟,一举三得,好着呢!捎你一程。”
叶子大笑起来,用手抹了抹眼睛:“鱿鱼,我即使不嫌你的车寒酸,不怕把你累坏,也怕把你的宝贝古董车压坏。”叶子说这话是有道理的,这车看着颇有些年头,看那样子晃几下就能散架,而且叶子属于心宽体胖式的人,虽算不上矮胖,但也敦敦实实的,是重量级的人物,那个“鱿鱼”魁伟高大,让这辆老破车承载这样两个重量级的人物,情况可想而知。
刘梅细瞧那辆自行车,真真的是辆老车,应该是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凭票购买的,加重“飞鸽”、“凤凰”、“永久”之类,已瞧不出是带翅膀的还是天长地久牌的。车身应该是黑色的,但到底也看不出什么颜色,灰土土的,通身上下没有一星点的亮,还真是古董的颜色。
叶子又说:“鱿鱼,你先走吧,我和我同事慢慢溜达溜达。”
那人又看了刘梅一眼:“叶子,介绍我认识你的同事。
“你看我,只顾跟你瞎扯了。”叶子转向刘梅,“刘梅,我们园的保健大夫,园里都叫刘梅‘梅阿姨’,鱿鱼,你也这样叫吧。”
刘梅听叶子一口一个“鱿鱼”,联想到了餐桌上浓艳欲滴的菜肴,想笑,又觉不妥,便用手拽了一下叶子:“叶子,别闹。”冲那人说:“叫我刘梅吧。”
“梅阿姨,认识你很高兴,”那人稳坐车座上,两脚着地,冲刘梅很侠士地两手合抱,“游玉龙,大家戏称游鱼,是游动的游,不是海参鱿鱼的鱿,大海里一条游动的鱼,就叫我游鱼吧。”
听着他由“游玉龙”到“游动的鱼”的自我介绍,不知叶子叫的是“鱿鱼”还是“游鱼”,刘梅想着,不觉莞尔一笑:“你好!”
叶子催游玉龙:“快去见你的客户吧。”
游玉龙却从车上下来说时间还早不急,推着车子,跟刘梅叶子走了起来。叶子和他天南海北地闲扯,叶子口无遮拦,嘴不让人,游玉龙话说得婉转得体,深浅适度。问着了刘梅,刘梅就回上一句,静听着两人不着边际的玩笑、调侃,还挺有意思。刘梅想这游玉龙也是一个风趣、幽默、有些内涵的人,人长得也大气。
叶子说:“鱿鱼,哪天闲了,请我和刘梅馨园喝茶。”
鱿鱼说:“没说的。到时候梅阿姨一定要赏光。”
很快到了刘梅转弯的路口,刘梅与他们道别,走了一会儿,扭了一下头,瞥见叶子和游玉龙还站在路口,游玉龙像是在往这边张望,刘梅快步往家走去。
回到家较往日晚了一会,饭菜摆在餐桌上,热腾腾的。儿子小伟和帮刘梅料理家务的阿姨已坐在餐厅里的小茶桌边,等着刘梅。小伟跑过来扑到刘梅身上,小嘴巴不停地说着,望着小伟粉嘟嘟的兴奋的小脸,回想下班路上的小插曲,刘梅觉得这一天里还是有点透亮的事情。
馨园是一家颇具格调的娱乐园,气派典雅,富丽堂皇,刘梅对那里是记忆铭刻在心的。是万物更新的春季,刘梅第一次去馨园,第一次去那里就像春天更新的万物一样,刘梅的生活也揭开了新的一页。按道理大夫是不该吃请的,那天情况特殊,小患者是刘梅高中同学的孩子,刘梅的同学财大气粗,非要请刘梅和相关的同事,架不住科室小年轻的怂恿,便簇拥着来到了馨园。在一楼饭足了之后,几个人不尽兴,又到了二楼的茶座。刘梅起身去洗手间,在二楼大厅边角绿树掩映的吊椅上,刘梅看到了很生动的一幕。红红的烛盏,忽闪着不定的光焰,茶桌上细长的喇叭花似的白色瓷质花瓶里绽放着一支鲜艳欲滴的红玫瑰。正对着玫瑰的是一张青春洋溢的脸,时下流行的叫做烟花的碎碎飞扬的烫发,使这面孔张扬着个性和现代的气息,红烛的摇曳又使得这面孔在忽明忽暗的闪烁中隐约闪现着内敛的韵致。望见这张脸,刘梅突然想到了《聊斋志异》里的狐仙魅女。蛊惑人心的尤物永远都会穿越时空,在时代的熔炉里重新铸造之后,淬以高度的现代文明,杂揉着端庄和妖艳,以迷倒一切的作派,闪亮登场。这个女子非常漂亮!这一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对着刘梅的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背影!宽宽的肩,直直的背,直直的背上是那件刘梅精心掏出来的洋红色毛衫。刘梅说这件毛衫是专门为像高伟这样肤色稍有些白净的男人准备的,使人显得干净而又不乏火力,如今这火力正在此散发着无限的光焰。刘梅看不到正对着那张狐媚面孔的脸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但看对面的阳光灿烂,刘梅想得出高伟的神态:颇显深沉的眼神,看得你心动神摇;微笑含蓄在嘴边,放纵着你的笑谈;嘴唇一角微微偏斜,略带遗世孤立的颓废。高伟第一次面对自己时就是这样的,高傲的刘梅当场就被这种眼神、这种微笑、这种神态给击中俘获了。此刻,刘梅的心乱极了,说是晚上有急诊手术,充满血腥味的急诊手术竟是这样的一场浪漫闲适和极具暧昧色调!刘梅的头一下子懵了,肺要爆炸了。两步跨过去,掀翻那盏蜡烛,打落那支玫瑰:“好啊你,高伟,手术做到这里来了!”或者款款走过去,坦然地招呼:“嗨哎,你们好!高伟,介绍一下这位漂亮的小姐。”刘梅什么都没做,刘梅什么都做不来。刘梅退回洗手间,撩水管里的水很劲泼到脸上,闭上眼,是眼前那幅浓郁的春情图画;又捧水泼面,那水就顺着脸颊流到了脖子里,凉!刘梅稳了稳神,抽出一张纸巾,把脸擦拭干净,对着镜子蘸水整理了一下鬓角,悄无声息地走过绿树角,回到了同事那里。刘梅坐不安神了,只一会儿,在刘梅的提议下,几个人便离开了馨园。
回到家里,已躺在床上的小伟缠着刘梅讲故事没个完,刘梅心绪烦乱乱的,没好气地训斥了他,小伟睁着困惑的眼睛,不情愿地缩进了被窝。刘梅趴在窗台上瞧楼前的路,在昏黄黄的路灯里,数着一个又一个归家的男人,数到高伟时已是夜深。刘梅强压着怒火,冷眼瞧抑制着兴奋和快乐进门的高伟,高伟见刘梅脸色不好看,忙走过来搂住刘梅:“手术比较麻烦,回来晚了。”刘梅黑着脸:“我去馨园了。”高伟一愣,马上转过神来,拥着刘梅到床上:“梅梅,听我说嘛。是这样的,安静是来实习的医科大的学生,认师兄请我喝茶,我能这么小气不去吗?”刘梅说:“为什么骗我?明说了会不让你去?我是那种小心眼子的女人吗?”“我知道我的梅梅是最大气的女人,没想要骗你,怕你不高兴。女人嘛,凡事都想得多。”“没想要骗,不是也骗了!”“善意的欺骗,保证没有下一次。安静还说要来认你这个师嫂——医院有名的美女。”高伟说着就开始上上下下地抚摸刘梅,身体也跟着躁动起来。刘梅说:“拍马屁也没用,不用哄我,烦。洗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