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前我正在上大学。那时候上大学真好啊,只象征性地交一点儿学费——但对像我这样的来自贫穷沙乡的孩子来说,那已是爹娘心头常年挂着的一块石头了。何况不久我就找了个城里妞儿拍拖,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我要穿得好一些,还要供着她的饭钱和约会时的一切花销。我可以一口气洋洋洒洒写出上万字的情书,却很少给家里写信报平安,爹娘收到的我的信,几乎无一例外全是要钱的。当然,每次我都能如愿以偿。在大学期间,我出手比较大方,在她以外,我还拥有不少毕业后就断了联系的朋友。
那年寒假回家,只有娘一个人在。娘说爹出远门了。那个无雪的冬天,大西北的气候很反常,一场风刮个没完没了,奇冷,气温在零下20多度。爹徒步去了邻县贩牛。爹是为了给我挣够下学年的学费去干贩牛的营生的。我蜷缩在家里的土炕上,敷衍着娘的询问和述说,相思着那位城里妞儿。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爹回家了。我该怎么描述爹的样子呢?面目全非,衣裳褴褛,真格儿就像一乞丐。在那个奇冷的冬天里,因了贩牛,爹的一条腿肿了——我至今不明白,爹的腿,是因走路走肿的,还是被冻肿的?那时候,作为我们那个村子里惟一的大学生的我,想不到去问他,而现在想到了,却无颜以问了。在记忆中,回家的爹异常兴奋,因为他仅出门一趟,就已挣够了我的学费,这在先前,是很少的事……
十几年过去,弹指一挥间。大学毕业,我在离家很远的地方,先是教书,该娶妻的时候娶了妻,该生子的时候生了子,后来几经努力,到了现在的工作单位。这些年里,我回家的次数愈来愈少,倒是一天天年迈的爹娘,时常提着在我眼里一钱不值的馍馍,来小城看看儿子,看看儿媳,看看孙子,看看我们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如果家里的农活不太忙,爹或娘总要多留一会儿,拉拉家常,但也无非是家里又养了几头猪几只鸡,庄稼的长势好或不好,等等。我只是尽量地耐心听着,实际上,对于那些话题,我已是十分陌生;在这个世界上,它们跟我已没有了丝毫联系。
那年年初,因为新居搞装修,雇了三个民工往楼上扛水泥和沙子。从地面到六楼,我只提着一台超薄的笔记本电脑,还气喘吁吁才上去的。但是,他们,每次肩负百余斤的重量,扛了一个下午,终将几十袋水泥和一车沙子扛完。冬天的尾巴还在这座小城里残留着,我悠悠地吸着烟,看见他们的背上蒸腾着缕缕热气,汗水从他们脸上涌出,小溪般顺颈流下。期间,他们没有休息过;即便是那位上了年纪的汉子,也仅仅是就着水龙头喝了几口生水。然而,按事先根据市场行情说定的工钱,他们每人能挣到手的,不过10元人民币而已。
事后我得知,那位上了年纪的汉子,他之所以也随年轻人一起卖苦力,全是为了供他正读大学的两个儿子。我注意到,当提起两个有出息的儿子时,疲惫的他,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那当儿,蓦然,我的内心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强烈震撼!我想起了爹至今仍在不时发作的腿伤,想象着那个寒冷的冬天,爹牵着牛,在瑟瑟的风中与人讨价还价的情景,想象着在之前或之后的若干个日子里,爹娘为了求学的儿子所经受的一切……
爹娘(包括眼前这位民工)哪里知道,“出息”了以后的儿子,竟忽视了爹娘当初的艰难;他所惦记着的,只是在自己的日子好起来后,变着法儿寻求的各种享受各种娱乐——而每一次所谓的“享受”或“娱乐”,他一眼不眨付出的,是爹娘多少个时日里淌出的血和汗啊!
那一刻,我终于“懂事”了。
我背过身去,泪流满面。
泪光中,我的眼前,闪现着无数个爹娘的辛勤劳作着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