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七那天是5月19日,当电脑的秒针跳过14时27分59秒,立时,警报凄厉长鸣,大小车辆的喇叭声长长短短,一遍,一遍,又一遍……
我肃立在窗前,默默。
就在几分钟之前,我刚刚结束与一位四川朋友的对话,期间,不断有熟悉不熟悉的朋友发来消息,提示14点28分的那个时刻。而我,全都顾不得。
我和我这位病中的四川朋友谈着灾区的情况,她曾是我最热心的读者,而现在,她毫不客气地批评我的一篇地震专题稿《天变不足畏,大难可兴邦》。她说:你完全不知道灾区的真实情况,完全不顾及灾民的真实感受,她说:“如果你去了那里,香水,你不会这样写。”
她给我讲,讲那些绝望和无助,讲那些臭气熏天,尸横遍野,瓦砾塞道,讲那些饥渴的灾民遇到赈灾的志愿者时,是怎样眼巴巴地渴望食品和水。她还讲了那个村子的小组长阻大家哄抢时,发话:“我们是很需要,但是我们是有骨气有素质的人,我们要好好维持秩序不要浪费他们的时间。”
我听懂了她的意思。之前,我原本也是要去做志愿者的,但最后我认真审视自己,确定自己是个手不能提篮肩不能挑担光能吃不能干的一个人,如果像我这样的人到了灾区,除了无谓地浪费更多的口粮之外,只能成为一个见证灾难的旅行者,而灾民,不需要这个。
那些灾民,需要的不是用相机或DV拍摄他们受灾后的苦难或被救后的欣喜,他们需要的干净的水,热的食物,以及尽快重新开始的劳作和生活。他们是灾民,他们需要救助,但他们不是躺在灾难上等着伸手接馒头的乞丐。经历了那样的死亡、那样的伤残、那样的妻离子散、那样的无家可归,那种伤痛是金山银山的援助摆在面前,都无法换回的,但他们却一无所有地承受这种伤痛,并不怨天尤人。
我想告诉这位四川朋友:我们知道,我们懂得……
所以我们没有旁观,我们不会漠视灾难,我们去捐钱、我们去献血、我们用自己的方式呼吁和转告,我们一直在做我们该做的事情,每一个人都在做。我没有告诉这位朋友,在震后的24小时之内,我在最熟悉的网站率先发起捐助行动,同时,我不断给家人、朋友做工作,以我绵薄之力,让更多的人了解捐助的必要。
我侄子转述班主任动员学生捐款的意图,说:“我们老师说了,现在四川受灾,我们给他们捐款,万一我们将来也受灾了,全国人民也会给我捐款的。”
不,我亲爱的孩子,这说法是不正确的,请你记住:施予的目的不是期望回报。你和我,捐出的一点点钱,还有更多的人捐出的更多的钱,我们不是为了有朝一日的回报,我们只是尽自己的能力去帮助那些受苦受难的人,同时,我们祈祷,祈祷我们自己永远没有承受苦难的那一日。
警报凄厉长鸣,我默默肃立在窗前,我知道,这是活着的人对死去的人所能做到的,也许他们未必需要这些,但我们只能用我们知道的所有方式表达哀婉,这是其中一种。
我想告诉我这位病中的朋友,在地动山摇的瞬间,我也曾在颠簸中呼号偷生,我和我身边的很多人都在同一时刻面对灾难和死亡的恐惧,虽然我们幸运一些,不必面对生离死别,饥饿寒冷,但我们一样能够感受灾民的感受。
我们备着干粮露宿公园;我们从早到晚追踪灾区报道;我们为了那些失去孩子的父母流泪,也为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哀伤;我们在观看别人受灾的同时积累自己内心的友爱,也把自己内心的友爱传染给别人;我们怒斥那些质疑灾难和救灾的悲观者,我们鼓励那些捐助金钱鲜血的热心人。
我们为那些救人的画面所感动,也为坚持到底的生命力而欢呼;每天报道的死亡遇难人数,对我们而言并非是冰冷的数字,我们只当他是我们血脉相连的族人;我们关心的是逝者什么时候能安眠,而生者什么时候能安逸;我们告诉自己,假如灾难来临,我们也要像你们一样坚强,像你们一样坚持,像你们一样坚毅……
我们会尽我们的一分微薄之力去做我们应该做的,就像我们就是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