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什么日子?”
“三月二十八(农历)。”
“哟!吃樱桃的日子又到了。”
初三的老师一边忙着,一边谈论着。
没错,三月二十八,是个吃樱桃的日子。每年这天,七十多岁的王奶奶都少不了要给老师们送来一大篮子晓露轻匀的樱桃。
正在画画的女儿一听说樱桃,就坐不住了,直嚷着要吃,她拉着我就往这小镇唯一的街道上跑去。
“爸爸!有樱桃。”女儿象贪婪者见了金子似的,挣开我的手,早奔了过去。哇!好大一篮子樱桃:光洁新鲜、红中透亮。
“多少钱一斤?”
“不……卖。”那男人木讷胆怯地答到。
“为啥?”
“送……人的。”
我仔细打量眼前这位卑琐而显然没见过世面的山里男人:长发脏而蓬乱,瘦削黝黑的脸上刻满了生活的印记,衣衫补丁相叠,但可看得出是今天才换过的,还算干净,黑布包裹的大脚穿一双粗糙的草鞋。
看着这“犹带彤霞晓露痕”的诱人樱桃,我下意识地用手抚摸了一下,他忙张开双臂,用粗壮而开裂的双手死死地抓住篮子,保护性命似的护着。
“那么穷,不知道把樱桃卖钱,还要送人,真是个傻瓜!”垂涎而没有吃到樱桃的女儿乜斜地瞪着他愤愤说。
买樱桃的来了一批又走了,但那人终究没有卖出一粒,一些买不到樱桃而又爱贪便宜的小市民伸手抓了就要往嘴里送,他急得弓身伏在篮子上,罩了个严严实实,大家失望地埋怨而去。
日已偏西,他还在校门口转悠等待。我忽发联想,便同情地问到:“你要把樱桃送谁呢?”
“给……王霞送……老师吃……的。”
“王霞不在,参加物理竞赛去了。我是她的老师,我替你送去吧!”他死灰色的眼珠,忽然有了点光亮,死死地盯着我,显然在怀疑我。
“你放心,我不会骗你的。”
“大伯,没错,这就是我们的老师。”他邻居的孩子说。他这才疑虑顿失,象突然找到久失的亲人似的,忙把一篮沉甸甸地樱桃递给我,我付钱,他坚决不要。我无奈地将樱桃提进办公室:“来了!樱桃来了——”大家一哄而上。
“住手!”我一声断呵,“馋猫们,还想白吃吗!”
“他的女儿上重点,没问题呀,干吗叫白吃呢?我们是功臣呀!”
“那就更不能白吃了。你算哪路功臣呀!教书是职业,教好孩子是本分,谁敢居功!”平时不大爱说话的体育老师说话了。
“说真的,这回还的确不能再白吃了,每人交十块钱。王奶奶没来,肯定病了,明天周六,我代表大家看看去,有意者一同前往。
次日,晨雾未退,山里的寒气依旧袭人,我与李老师骑车二十余里后,沿着不见人烟的山谷向王奶奶家进发了。我们气喘吁吁地爬了十余里,到得一个山冈。“哟,到了!”李老师惊喜地叫到。
在路口迎接我们的是一树红红相间、俯仰弄姿的樱桃。此时,一幅清晰的画面浮现在我的脑海:王奶奶挎着一篮子自己还没来得及吃的鲜红的樱桃,笑盈盈地独行在这乱世林立的山路上……正想着,一只肥大的黄狗狂吠起来,王霞被狗叫了出来。她一见是我们,脸惊得通红。
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两间低矮破旧的石板房,进门是一座斑驳不堪的老式土灶。
她的喂猪的母亲和在脏兮兮的门前拧葛藤的父亲看着我们直傻笑,我们无奈地以笑还笑。躺在床上呻吟的王奶奶听说我们来了,挣扎着要起来,李老师上前一步将她按下。
王奶奶深陷的双眼滚出两颗硕大的泪珠,它沿着鼻翼从沧桑的梁上直滑落到嘴角:“你们终于来了。大前年九月十八,你们答应我来玩的,我请人准备了一桌菜,结果等到太阳落山也不见人影,我以为你们瞧不起我们……”
“王奶奶,哪里话。我们看你那么殷切,一时推辞不了才答应的,没想到您老当真了。我们今天不是来了吗!吃了您老三年的樱桃,我们特意来看看您的。您的心意我们明白,想让我们教好您孙女,您的孙女很争气,今年准能考上重点高中的,放心吧!”
“是吗?”王奶奶满是皱纹的脸上抽动了一丝微笑,“我的儿子不中用,就指望孙女有出息。我怕是等不到这一天了,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我今年整整七十三,这一病怕是起不来了。”说着的王奶奶老泪纵横,迅即填满了岁月的沟壑。
看着听着的我们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她的孙女早就抽泣得哽咽了,可儿子儿媳依然傻笑着。
沉默了一会,王奶奶问到:“今年的樱桃甜吗?都是我一颗颗挑选的。唉!要是身子争气,我还会亲自送去的。要是我死不了,我会年年给你们送樱桃吃的……”
吃罢午饭,走在崎岖的羊肠小道上,我想,王奶奶的樱桃又甜又酸,它甜得透心,然而又酸得伤心。
我祈愿年年吃到王奶奶的樱桃,希望它甜得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