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
类型: 倾城之恋   作者:舒强   2008-5-21 发表于 红袖添香

  一
  你用左手无节奏地弹着软皮沙发,突兀地站立。你加快手指的速度,你突然间又停了下来。你瞟了一眼墙面的镜子,看到自己性感地憔悴。
  你从茶几上拿一个杯子,倒上半杯开水。你从抽屉里找出昨天买的口红。你把它放进水里。像一杯盛满夜光的葡萄酒,你一口饮尽。
  你感觉到油腻和阵阵恶心。
  千千。你听见有人喊你的名字。
  你丢掉右手的烟。它在地上翻腾着呼吸。你脱掉牛仔裤,穿上丝袜,短裙,和高跟鞋。
  你轻轻地吻了下大腿上烟蒂烫的疤痕。
  下楼。你坐上他的摩托。你把头靠在他的背上。
  风吹起你的长发。
  盛泰大酒店。
  你说,子俊,你先回去,晚上,我过来找你。
  你为他把头盔戴上。
  你看着他的摩托车像刀尖一样从你心头奔驰而过。死亡拖拽着他半个身影向另一个世界缓慢地泅渡。
  你想起昨天晚上的这个时候,你和一个陌生的男子在车上疯狂地做爱。你们吸吮着对方干瘪的躯体,像两根枯槁的稻草不顾一切地相互缠绕。你们用尽所有的方式和力气。你盯着他,绿色的光从你的眼里迸射出来,你把这个世界践踏得一无是处。
  你说,过来,让我再看看你。
  他把头微微向前倾移。
  你抚摸着他的脸庞。你用指甲刮他的嘴唇。
  你拿起高跟鞋,砸他的脸,你把他踢下车。你看见他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你关上车门。
  你听见他在车窗外谩骂,你这个婊子,你个疯婊子,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你点燃一支烟。你把烟扔出窗外。失声痛哭。
  你走进酒店。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渗透一个遥古的市镇一个遥古的人饥寒交迫的心脏。你回想这些年来在这空荡荡的长廊上,多少高尚的肉体多少残缺的灵魂一一被铺展在冰冷的地面,在观赏﹑调侃﹑戏谑﹑强暴的眼光里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你试图逃窜到另一片可以求生的土地,却因一种情非得已的挂念,始终不能离去。
  你眼里冰冷的火焰急剧地释放逼人的寒气。你一丝不挂。
  在肉体摩擦与抗争的过程中,你把罪恶当作艾滋病一样传染,它们在他们的良知里潜滋暗长,鳞次栉比。最后泛滥成灾。你淡漠又激动地隔岸观火。
  你还记得第一次做人流。医生告诉你,不痛,也不会太久。你感觉全身剧烈地颤动,冷汗直冒,手指一次次弯缩后又绷直。你看着天花板,似乎有手术刀从空而降,你不闭眼。但你已经进入梦境。身体僵硬面目冷峻。你眼睛里盛开的一朵朵白色的花,突然间染上体内潺潺流出的血液。你挥舞着手臂拍打自己的脸,你想让自己摆脱这种浑噩的状态。你感觉到力不从心。
  医生的呼吸也明显地加速。她们似乎还没有见过你这样的女人。那样的躁动又安然。边上的护士为你擦汗。女人,你竟然也同时想到了女人这个词条。你自我荒谬着嘲讽自我挣扎着沉沦。
  千千。你听见有人喊你的名字。
  是子俊。
  你扑入他的怀里。你说你怕再也见不到他了。他不说话,用手拭去你额头上的汗珠。你看见他手上一条条崭新的伤痕,很窄,但有的很深。
  你说,子俊,你又打架了。
  你把头从他怀里挪开。浅浅的温存被厚重的不安全感覆盖,莫名的心酸涌上心头,你掉下眼泪。你应该早一点哭,那样也许会好受点。人流不是分娩,你知道那样的疼痛来源自己虚无的设定。你忍着不哭,可现在你还是流泪了。你那样恋恋不舍地急切地寻求着可以离开的机会,最后你怯弱了。
  爱情,一场华丽而悲情的话剧,早在开始的时候,你就不应该那么轻易地相信和靠近。
  你看着窗子外面盛开的杏花,你还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观看它。
  淡雅粉红的花瓣里兀立着鹅黄色的花蕊。一簇一簇地开放,延伸到目光不能触及的大概很远的地方。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经败落。你相信地面一定也会有花的碎片,可你看不到。病房的空气黏稠而潮冷,可能是前些日子一直下雨的缘故。但又好像不是。你从来不是那种会因为天气影响自己情绪的人。你今天有些失常。这不好。
  你说,子俊,我们出去。
  二
  你刚从酒店里出来,就有人给你打电话。好像是一个警察,说是你一个熟人出了点事,叫你赶紧过去。
  你一向没有朋友。你觉得错愕和不可思议。没有人向你求援过,一直没有。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也许。你这样想,一边涂抹口红。夜色开始暧昧和泛滥。
  你叫了一辆出租车。你缓慢地坐上去。你在车上换衣服。脱掉高跟鞋和短裙,穿上牛仔裤和平底球鞋。整个过程,利落而洒脱。你感到优越和自足。
  站牌迅疾地退后。路边的枫树苍劲古老,街灯闪烁异样颓靡的光芒。你把头伸出车窗外,有许多恋人在幽暗的角落卿卿我我。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你也那样。后来就不同了。当然,也可能是不屑一顾,也可能是麻木不仁。但最后结果终究是背离了初衷。那个时候你觉得不好受,不过现在好了。有些事情需要漫长的时间去适应,去习惯。至于后来的事,就都好办了。
  所有的故事都如出一辙,美丽的邂逅总会附带不可名状的忧伤。人们都以为已经靠了岸,却不知道背后总有那么一条未知的河。
  你突然间感觉到寒冷。这似乎是暗示。肉体通过触觉泄露灵魂蠢蠢欲动的暗示。你不被任何表象蒙蔽。只相信和保留真理,错觉和假象在你眼里或不攻自破或逃之夭夭。对于自己异常的精神状态,你一定要追溯缘由。刨根问底。毫无怠意。
  你现在感觉到寒冷。其实这种感觉一直都有。
  童年的时候。有人给你叠了一只纸飞机。你欣喜若狂。把它高高举起,跑遍了街坊小巷。你把它放飞,它打着旋儿钻到一片篱笆和草丛中。你找不到,一下子陷入冰窟。你感觉到寒冷。童年的记忆仅限于此。那一片篱笆和草丛成为许多年来一直培育你心中寒冷的养料。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你曾经看到一朵花瞬间的开放与凋零。你觉得凄美。美得不可言喻。你注视着花瓣飞离和流落,铺满整个房间的地面。你拉上窗帘,静静地躺在地上。花瓣上古典隐晦的芳香迁移到你的肌肤与骨骼。遍身的舒凉。
  你现在感觉到寒冷,不足以大惊小怪。但理由呢。总得有个理由吧。你这样想。
  小姐,你要到的地方到了。司机喊你。
  你好像没有听见。他就又喊了一遍。小姐,你要到的地方到了。
  这次你听见了,你从车里出来。你看见一群人围着,周边停着救护车。你意识到这里刚刚好像发生了什么。你忐忑不安地走过去。
  请问你是千千小姐吗?一个警察问你。
  是。你低声回答,我是。
  他是你的朋友吧?我们从他的手机里找到你的号码。
  你慢慢地靠近。一片血泊。旁边的摩托车被撞得支离破碎。我们怀疑这是一起蓄意谋杀的交通事故,警察说,我们会尽快查清此事。死者,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是子俊。是的,你看清楚了。是子俊。
  是子俊。他躺在血泊中,蜷伏着躯体,神态出奇的安静。你依偎上去。你不哭。
  你把他抱在怀里。你说,子俊,回家,我们回家,我们结婚,我们生孩子。
  你一巴掌打在他脸上,你嘶吼着,子俊,你给我醒过来,我不让你走,我不让你走。
  血液汹涌着前进,像海浪,拍击和恐吓你的理智。而你不察觉。围观的人都走了,剩下你和他融为一体。血液如同硫酸,渐渐腐蚀了他的肉身,你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破裂的声音遥遥传来,像是关节相互敲打的声音,清脆锐利,经久不息。
  你亲吻他的唇。口红和血液较量谁的色泽更艳丽。他的唇有温度,甚至比以前你们接吻的时候还要火热。那种温度刹那间在你的经脉里翻江倒海,你感觉到自身在燃烧,在湮灭,在随他一起历经和评骘另一个世界的喜怒哀乐人情冷暖。他的身体有太多伤疤,这一次是最多的,但他已经不知道了。他去的那个遥远的地方,会有人给他全新的面容和干净的躯体,他会忘了曾经的千疮百孔。他也不再熟识你了。你们可能在两两相隔的界域里做着同样的事,吃饭,写作,跳舞,和陌生人做爱,简单明了。不再是彼此的牵拌和累赘。不再为两个人的生活奔波劳累。你们想念对方的时候只要对着镜子,就能从自己眼眸里看到对方的一切。所以,你们都应该庆幸,这样的生活任何人都不曾奢求和拥有过。
  你感觉到亢奋和激烈。
  你的眼里突然间闪出一张脸。接着你耳朵里响起粗暴的咒骂声。
  你这个婊子。你这个疯婊子。看我怎么收拾你。是的,粗暴的声音。越来越强烈。
  那个陌生的男人。
  我们怀疑这是一起蓄意谋杀的交通事故。你想起了那个警察说的话。
  你脸色惨白。你感觉得到眩晕。口红暗淡无光后你咬破嘴唇以恢复它的色泽。之后你双唇臃肿而鲜红。这是你通常美化自己的方式。现在你好像有点歇斯底里。这不好。什么时候都不要忘记了你是美丽的,你不应该作践自己。
  那个陌生的男人。你又想了想。你把子俊放在地上,站起身,飞快地离去。
  三
  盛泰大酒店。
  你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走过的路。你表露出侥幸的神色。这些年,你和子俊,你们两个,似乎那么轻易地度过来了。是的,度过来了。先前你们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充满了幻想和奢求,现在不再有了。欲望无法与麻木抗衡,一旦后者出现了,前者即会销声匿迹。这些体会,是你来这儿两年后才想明白的,但想明白了又能怎么样。你们已经接受,倘若突然间叫你们去改变,你们反而会觉得不适应。早在错失自己的时候,你就应该懂得,回不去了。这辈子,注定要在沦丧的泥泞里越陷越深。
  而你已经不会悲伤了。
  你觉得这是遗忘最好的方式了。在不知不觉中做了一场梦,醒来的时候,恍惚去了一个绝妙的世界,但什么都记不起来。你喜欢这样的感觉,仿佛魂灵一直游离在形骸的周边,你呼唤它,它便过来抚摸你的面庞,你驱谴它,它便隐匿在你背后。但你们始终不能相融。它是你的庇护神。但有时候你明显地感觉到它强力地挣扎,它想逃脱,你不放手。最后它妥协,你征服了唯一一个属于你又不属于你的东西。你们以这样的方式存在与沟通,一边极尽相爱,一边沉默厮杀。
  你从不会有心力交瘁的时候。你看上去脆弱不堪。就像现在你感觉到脚后跟剧烈的疼痛,但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你脸上什么都不写。掩饰是需要技巧的,这一点,你比任何人都懂的多。你在观望眼前这栋高楼大厦,它新颖别致,美仑美奂。灯红酒绿歌舞升平,各界名流频繁出入。你第一次感觉到明亮和快感。这是一件很稀奇的事。但很正常。
  现在,你看上去还比较平静。
  这或许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所以你应该尽量把这种状态维持下去。你摸了摸后面的裤兜。它在。你眼睛里闪过一丝坚硬而阴冷的光芒。然后你就轻微笑了一下。你应该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往事。应该是那样。
  你终于开始朝酒店的大门走去,毫不迟疑,径直走,一直到他的办公室。
  一路上你听不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那个陌生的男人。就是他。那个陌生的男人。
  你来了。沉闷的声音。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他转过身来看你。目光里,他的车急速地撞向子俊。你看见了。你甚至都不需要看。
  你这个婊子。他又那样说。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还敢打老子?!你忘了当初是谁让你进这家酒店的吗?严子俊算什么东西,他竟然敢跟我抢女人?!
  他坐在沙发上。语气似乎要缓和下来。做人要本分,是吧,你就是个妓女,陪客人睡觉那是你的职责,你也知道我最讨厌女人反抗。这酒店里,我最看重的人就是你了,我也从来没亏待过你,你说是吗?
  你什么都不说。你竟然点了点头。
  他暴烈地笑,狰狞而残忍。他说,这就对了。晚上你就留下来陪我,算是赔偿,也算是教训。
  你竟然又点了点头。
  于是他过来脱你的衣服。像忍饥挨饿了一个冬季的野兽。他已脱光了你上身的衣服。
  你摸了摸后面的裤兜。它在。你把它抽出来,用力地刺向他的胸膛。这一刻,你汇聚全身的力量,你好像要爆发所有的仇恨,你的手指甚至戳到了他的内脏。
  你看到了他凝固的脸。凝固了惊异、失措,残缺,还有无奈,凝固了五年了他对你的百般蹂躏和侮蔑。
  你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你凑近他耳旁,你说,刚刚买的,只花了我五块钱。怎么样,还算锋利吧?
  他竟然也点了点头。然后沉闷地倒在地上。血液翻腾着呼吸,发出潮汐奔腾的声音。你看了看窗外,已经很晚了。子俊,他还在那里等你。
  你穿好衣服。
  你轻轻地带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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