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地,据说,是文革的时候,为了体现一切的“公有化”,废除各姓氏家族的私有坟地,公社在两个村子中间辟出很大的一块土地,供死后的人安葬的。方言里叫它“y斓亍薄V皇俏抑两袢圆恢朗悄母鲎帧7氐乩镏至撕芏嘌钍鳎丫さ煤艽帧T对兜目慈ィ袷瞧至恕:罄赐恋卦嚼丛浇羧钡氖焙颍页蓟鹪岷头氐毓樘铮矶嗌⒙湓谂┨锢锏姆赝繁磺啃邢魅チ思猓ㄋ淙皇敲挥腥烁以谏厦嬷肿诘模匆蚰切┭钍鞯谋踊ざ槐4嫦吕础H员3肿怕返男巫矗昧掷锏姆缫槐橐槐榈拇倒?
最远的记忆是爷爷带着我和弟弟去那里拾粪。坟地里的草很茂盛,雨水足的季节,长得尤其好。放羊的人就赶一群羊进去。驴车拉庄稼的时候也偶尔经过那里,之后就留下了几滩羊粪或者驴粪。差不多每次都是吃完中午饭,爷爷就命我去叫弟弟跟他去拾粪。他是不喜欢我跟去的,在我印象里和感觉中爷爷都是不太喜欢我的,但我坚持要去,弟弟也一定要我去,他也就不说什么。他是个极其老实和沉默的人,个子很高又很瘦,这让已经快八十岁的他有些飘飘忽忽的。他左肩上背着藤木编成的筐,右手提着铁锹,在前面自顾自地走。偶尔遇到路上有粪,就放下筐,拿铁锹轻轻一铲,扔到里边。我和弟弟是很高兴有这样的机会的。因为太小,大人们平时是不肯允许我们去的。据说因为“人小,通阴性”,很易被鬼神缠上。
阳光把凹凸不平的土路照得有点明晃晃的,但林子里很清凉,有专属于夏天的那种最清爽的风。爷爷只允许我和弟弟在坟地中的小路上走。我感兴趣的是林中的那些“奇花异草”。坟地里有野外没有的那些花草,大都叫不出名字。最喜欢的是一种紫色的小花,三个花瓣,三片叶子,柔柔弱弱的很好看,这是我值得骄傲的“资本”。因为别的小伙伴不敢来这里。我摘一大把回去,分送给几个我喜欢的“朋友”,不喜欢的,就没有。这是很满足我的虚荣心的。弟弟最关注的却是树上的鸟窝和草丛里的蚂蚱。鸟窝里有鸟蛋或刚孵出的小鸟。掏一窝小鸟来养是每个农村小孩子最快乐和有成就感的事,可是他还没有那个胆量。但对于捉蚂蚱他是强手,他摘一根狗尾巴草,剃掉叶子,剩下光秃秃的杆和尾巴让我拿着。每捉到一个叫我一声,我跑过去,把草递给他,他把草从蚂蚱颈后的壳里穿过去,递给我,直到穿满为止。蚂蚱在上面不停的扭动着,渗出绿绿的脓水,看上去非常恶心。
爷爷慢腾腾的背着筐走着,拾粪的同时再捡些小树枝,也不理会我们,亦或是理了我忘了。爷爷去世九年了,家里没有他的照片,现在想起来的只有他额头上的皱纹和满是笑意的眼睛,把粪锄进筐里的一瞬间,和有点飘忽的身影。那个背影还是之后加上去的。在爷爷中风之前,有一次我和姐姐走在他后面,姐姐忽然对我说,“爷爷怎么那么老了”,我一惊才发现,爷爷走路的时候已经有点摇摆了。因为在之前,爷爷这个词对我的意义是和爸爸的定义一样的。是他和奶奶把我养大的,我就想当然的认为,我还那么小,别人也是不允许老的。
再长大一点,家里就不再管我们去那里了,甚至是希望我们玩得远一点让他们安静一下吧。“七八岁讨人嫌”。中午大人们睡觉,我们无处可去,又被规定不许大声吵闹,就去村外玩儿。如果有比我们大一两岁的人,就会提议去坟地。不过玩儿的内容大概差不多,捉蚂蚱,找花,看小鸟。好在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厌倦。
最高兴的是过年的时候,三十晚上“照厅”,在坟地上放鞭炮请死去的家人回家中吃一顿团圆饭。大年初一我们拜过年之后便成群结队的去坟地了,因为鞭炮有脱落的或是没有引爆的,我们可以捡起来,是一笔不小的财富。那时候鞭炮还是一件奢侈品。冬天的坟地空空旷旷的,杨树的枝丫毫无规则的向灰白色的天空伸展着。冰冷的空气把小鼻涕冻了出来,鼻头通红通红的。坟地里是风化成晶的残雪,干枯的树叶和随风压弯了腰的茅草,静静的让人心慌。我们穿着厚厚的棉袄,棉裤,小棉鞋,像个球。所谓新衣服,就是我们第一次穿,但被哥哥姐姐或哥哥姐姐的哥哥姐姐已经穿过无数次的衣服。
“你们有亲戚埋在这里吗?咱们去给他们拜拜年吧。”一个比我们大两岁的姐姐忽然说。
“我有,我爷爷是在这里的。”红红听了兴奋的说。
“你知道在哪吗?”红红摇摇头。
“我知道”我自豪的说。
跟奶奶长大的我已经听习惯了这些家珍了。红红的爷爷是我爷爷的哥哥。
“我奶奶说大爷爷和大奶奶是合葬的,他的坟头很大。”
“那我们找吧。”她很严肃地说。
我们找了一个比别的略大的坟头,按大小拍成一排,不过让红红排在最前面。跪下,很正式的磕了个头。
不过很遗憾的是之后我们发现了一个比那个更大的坟头,我开始怀疑了,但没有说话,他们也没有说。
初一是捡鞭炮的,但最让人开心的是初三——上坟的日子。早上十点钟的时候,我们已经出现在坟地里了,上坟的人也开始多了。边走边玩儿,看他们哭完,离开,便跑过去抢那些还带着烧纸的味道的贡品来吃,有道道酥、饼干、瓜子苹果之类的。大人们也不排斥这些。迷信的说法是小孩子吃了上贡的食品长大了不牙疼。不知道是不是好心的人们在贫穷的年代为贪吃的我们找的一个借口。
再有印象,就是初中之后了,很嚣张的时光。
是三十的晚上,邻村的初中同学和我们过来找我们玩儿。在村里,女生和男生玩儿是很被禁止的,他们跨村,又是晚上,当然更是大逆不道。那时候我已经有了一个所谓的“男朋友”。他喜欢我,我答应了他。但他从不敢跟我说话,我也矜持。
我们三个女生,和他们一边打闹一边逛着。街上是没有路灯的,路边堆放着秋收后的玉米秆,阴森着。路上都是和我们一样年纪的人。没钱打牌也不能像小孩子那样玩捉迷藏,也不想枯坐在家里看新年晚会,就约了朋友出来逛,男生一群,见到女生就吹口哨。如果是见到男生和女生在一起,就一定停下来仔细看清楚谁是谁。酸酸的开玩笑。
被无数人仔细盯视过后,我忽然发现后面一群人总是跟着我们。
“你们回家吧,也不早了。”我说,看看身后,“好像有人跟着我们”。
“我知道,我又不怕他们。”小光(其中一个男生)说。
“大过年的,别惹事走吧,我们把你们送到村外边,我不放心。”我推他们三个走。
出了村口,那些人还在跟着。我听出其中一个人的声音是李杰,我“男朋友”的好朋友。
街角转弯的时候,我用眼睛余光看见他们每人手里拿了一块砖头。我心里一颤,我是从没见过着阵势的。
到坟地了,平时中学生的打架差不多都发生在这里。坟地里很鬼魅,冰冷的空气。我停下来,他们也停下来。
“你们闪开,别管这事儿,我早就知道他们了。”小光说。
“你别管,我认识他们。”我说。
“你们想干什么?”我冲李杰说,充满了怒气。
“干什么?!替我超哥讨个公道﹗”李杰说。
“关他什么事?我和谁在一起玩是我的自由﹗”
“你们三个让女生说话算什么男的?”他挑衅“我告诉你们,敢在三十晚上上我们村,还敢和我们村女生在一起,算你们找死﹗”
初中的规矩,各村的学生都以本村为根据地,有自己的地盘。如果有人欺负了另一个人,那么以后那个人如果被发现去那个村,不被揍一顿是出不来的。当然也有例外,比如说,和那个村的“老大”很熟。
“是我请他们来的。”我说。
“你,”他指着我“你别管了,我他妈今天要让他们出了这个村……”
“小燃你闪开,别管了。”小光推开我。
“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打,我就陪你打,你不让我过个好年,我让你下一年都不安生,以后去我们村,过一次打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