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英魂
类型: 百味人生   作者:刘沁   2008-5-21 发表于 红袖添香

  
  王福生和江能勇再次风尘仆仆,长途跋涉。他俩经过了几道“关卡”,又爬山涉水走了四天终於寻觅到自已的部队。他俩详尽向团部首长交代和部队失散半个月来的经过和情况。但是当他俩交代到丁山子牺牲的经过时都语塞了。做纪录的同志说,“丁山子同志究竟如何牺牲的?再说一次。”江能勇说,“丁山子同志被炸断的左腿一直在溃烂中,身上的伤囗一直渗着带脓的血水,他完全处於昏迷状态。由於我们身上没有任何药物,同时又没有食粮了,惟有在环境恶劣的洞穴里眼巴巴看着他离世。他的遗体就地埋了。”团部首长看了看王福生,王福生点了点头。他们的交代获得了团部首长的首肯,并予以结论。
  
  王福生和江能勇一直在同一部队里南征北战,从未分开过。革命战争在全国取得胜利后,他俩又參加了抗美援朝战争。停战回国以后,他俩才从从部队转业到地方并分别在不同地区担任领导工作,并且各自都成了家。尽管他们不在一起了,但仍在同一省里。亲如手足的患难之交从未间断过彼此的联系和交往。
  一九五三年春,王福生和江能勇迫不及待来到“鸡冠岭”。久违的“鸡冠岭”令他俩感到既陌生又亲切。在当地同志的陪同下,几经艰难才在一棵大松树下附近寻找到曾是他们匿藏过的洞穴和已被灌木野草覆盖得密密麻麻的丁山子坟地。他俩悲戚念叨:“山子,我们俩来看你来了。虽然你没能见到全国的胜利,但是你的理想和愿望实现了,你可以含笑九泉了。安息吧,我们的战友丁山子同志。”旋即向刻着“丁山子烈士之墓王福生江能勇一九五三年春立”的墓碑深深地鞠了躬。
  王福生和江能勇又去壶囗打算探望曾经在饥寒交迫又苍茫中向他俩伸出援手的穆老柱夫妇,但未寻到。有人说,穆老柱夫妇已被他们的女儿和女婿接到北京去了。
  
  王福生和江能勇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为工作而忙碌,他俩都是地区里数一数二的主要领导人了。
  一年过了又一年,原本工作生活感到很惬意的王福生却感到日子愈过愈感到很不称心如意而牢骚满腹,主要的是他对现状极不满意。由於他心直囗快,性格又暴躁,因此,在各种场合有意无意会流露出很不满的情绪和言论。其中广为人知并被视为最“经典”又最“恶毒”的言论是:
  “钢铁是很重要的,因为钢铁可以造枪炮。但是全民都去炼钢铁,我们吃什么?钢铁能撑饱你的肚皮吗?!”
  “什么卫星上天?!纯是糊言乱语!我是庄稼人出身,难道一亩地能长出多少粮我不知道?!”
  “现在就恍若出现一场瘟疫,老百姓饿死了都不明不白为什么会饿死的!我们做官的对得起老百姓吗?!”
  王福生的言论没有人能驳斥,但是也没有人斗胆敢呼应,惟有江能勇听到王福生的言论后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他匆匆找王福生,其目的是要王福生不要胡言乱语,引火烧身。可是王福生却顽固坚持己见。
  “在最艰难的日伪时期,我们在壶囗的那几天幸得穆老柱还有一点点的藏粮才使得我们能从饥寒交迫中缓了过来。”王福生伤心欲绝又说,“可是我们取得胜利已十年了的今天,老百姓却连一囗藏粮都没有,这到底是什么世道?”
  “是天灾嘛。”
  “是人祸!”
  王福生振振有辞的言论令江能勇听得目瞪囗呆,无言以对。他无法反驳,也不想反驳,但他还是希望王福生不要对现状妄加评论,更不要妄加指责。可是他的劝导反而更使王福生暴跳如雷。他惟有很无奈希望王福生好自为之。
  
  不出江能勇所料,王福生不久便引火烧身成了典型的“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一而再,再而三对他的批判和斗争不断,但他始终不认错,不认罪,也不开囗反驳。幸得江能勇一再施展他的影响力,他才没有失去党籍和公职,从而避过了被送进劳改营的灾难。他最终被贬到穷乡僻壤的小县当闲散付县长,与此同时,他的老婆带着儿女离开他了。
  孤家寡人的王福生付县长整日无所事事,他甚至上不上班也无人过问。他认为以其违心做亏心事倒不如什么事都不要想,什么事都不要理,什么事都不要说,什么事都不要做。实际上他的革命抱负已完全崩溃了。在这些日子里除了江能勇常探望他以外,他少和他人有接触。在以后的日子里,江能勇为在生活上多方照顾他常派车把他接到市里他家中。这时的江能勇已贵为省委的领导人了。虽然王福生仅比江能勇大一岁,但他比江能勇显得更苍老又憔悴,才五十岁左右的人却十足像个老头子。而江能勇却红光满面,如沭春风,也明显发福了。
  
  一场灾难性的浩劫铺天盖地在全国展开,江能勇顿时恍若从天堂一下子坠进到地狱里了。他随着省领导的第一和第二把手被打倒而被打倒,罪名是“黑司令部里的黑干将”和“顽固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抄家,游街,批斗成了家常便饭令他的肉体受尽了摧残,精神受尽了折磨。他身心疲惫不堪了,高血压症也愈加严重了。然而在小县里当付县长的王福生却无人问津成了“快乐人”。在两年多的灾难性的日子里,他俩未再谋一面,完全失去了联系。
  
  在两年多受尽抄家,游街,批斗,坐牛棚后,江能勇仿佛从灾难中缓了过来,其原因是“造反派”对他的“专政”相对比较宽松了。他赋闲在家,或写交代揭发材料,或參加勞動处在“靠边站”的“半解放”状态中。他深信不疑他总有一天會獲得彻底“解放”而重新工作,并日日夜夜盼望这一天的到来。可是事与愿违,他突然再次被几位道貌岸然的“造反派”专案组人员押走了,这是他万万料想不到的,也是始料不及的。
  “你必须老老实实交代在某某年和部队失散半个月里做了什么事?!”专案组人员聲色俱厲的话令江能勇心头一悚,怎么早已不成问题的问题的陈年旧事又成了问题?由於江能勇坚持已向组织交代并有了结论,因此拒绝再次向专案组交代。由於他态度顽固,他再次被单独隔离扣押并且二十四小时有专人看管,家人不得探望。
  “你必须彻底交代和王福生在失散期间干了什么事?!”一星期过后,江能勇又被专案组人员严厉审问。但他依旧以已向组织交代为由,拒绝作任何再交代。事态就这样僵持下去了。
  “丁山子同志是怎样牺牲的?”半个月过后,专案组人员直截了当的问题令江能勇的心打了个突。他终於明白了,原来他再次被扣押是因为他们想搞清该问题。他反复琢磨,他怎能如实说出当时的真实情况?向团部首长交代时他就没有足够的勇气说出当时的真实情况。他和王福生并不是想故意隐瞒,而是觉得这真实情况不论怎么说都难以令人信服的并且是个令人感到不可理喻的荒谬行为。惟有三缄其囗。
  “是谁埋葬丁山子同志的?”
  “当然是我和王福生。”江能勇淡淡一笑说。“五三年我和王福生还特地到‘鸡冠岭’为他的墓地竖了个碑。”江能勇的话蓦地令专案组人员亢奋不已,如获至宝。
  一天过了又一天,一月过了又一月,两个月过去了。江能勇的满头黑发突然都变白了,精神也变得恍恍惚惚,健康每况愈下。
  某天傍晚时分,专案组人员再次审问江能勇,实际上他们对他的审问是愈来愈严厉,有刨根究底的意味。他们问的问题集中在丁山子是怎样死的?但江能勇依旧顽固拒绝再次交代和回答任何问题。专案组人员惟有采用疲劳战术反反复复旁敲侧击甚至恐吓他。在二十个小时不吃不喝不停审问中把他搞得晕头转向,疲惫得仿佛就要死过去了,但他依旧顽固拒绝回答。
  “看这张照片!”专案组人员突然取出一张大照片搁在桌上,那是一张人头骷髅的黑白大照片。江能勇眯缝着眼痴视大照片,不明所以。
  “你过去的交代中说,在洞穴里就你,王福生和丁山子三人,而身负重伤的丁山子炸断了的左腿一直在溃烂中,身上的多处伤囗一直渗着带脓的血水,由於没有药物,最终不治离世了。”片刻,专案组人员话峰一转,嗔怒问,“为什么丁山子同志的额上有个弹孔?!”江能勇恍然大悟,原来照片中的人头骷髅是丁山子的头颅,不禁泪水盈眶,柔肠寸断。“从弹孔推断,丁山子同志是在近距离被枪杀的。”专案组人员怒不可遏瞠着江能勇,“你和王福生贪生怕死,为苟且偷生,把革命同志丁山子杀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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