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子会再去赏菊吗?
我克制不住自己,闲来无事时,便提着篮子去“君子别苑”采菊,却一次又一次地失望而归。
我气骂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是高贵傲世的鲜卑族长公子,我怎的做起春秋大梦去攀这节高枝?可心里又反复挣扎着问自己:长公子会不会……会不会喜欢我?
入夜辗转难眠,我索性掀开被子起床悄悄走出了门。
院外有棵老槐树,树下有一级一级的青石阶。我坐下来,屈膝抱紧了双腿,望着天边明明灭灭的星辰。
“你也睡不着么?”
我惊起回头看着长公子,刚要躬身作福,他却一把扶我起来,淡淡道,“没有别人,不必拘礼。刚才怎么坐着现在就怎么坐。”
我垂目,“奴婢不敢。”面上虽沉静,心跳却已乱了节奏。
他一挑剑眉,“我的命令你敢不从?”
我沉默半晌,坐下来抱着双膝。未料到,他竟与我背靠背地坐在了一起。隐隐间,一股淡淡的薄荷香飘散。
“给我哼个曲吧。”他轻声道。
我想了一会儿,问,“长公子想听什么?”他却轻笑了一声,“就唱你想唱的吧。”
我清了清嗓子,唱道:
郎有心,姐有心,罗怕人多屋又深。
人多那有千只眼,屋深那有万重门。
不写情诗不写词,一方素帕寄心知。
心知接了颠倒看,横也丝来竖也丝。
这般心思有谁知?
我一遍又一遍地低唱,他却没了动静。良久,我停下来,以为他睡了,从肩膀道脊背一动也不敢动。
他忽然坐起了身,道,“转过头来。”
我抑住起伏不定的呼吸,缓缓转过身不敢正视他。
他的眸子深处漆黑似夜,边缘点点却亮如星辰。他一手挑起我的下巴,问道,“你可有心?”
我如触电一般躲开,“长公子……秋夜凉风伤人,不如早些回去吧……”
我站起身急急要走,却冷不防被他拦腰揽住,在我耳边软语道,“风未动,是你的心在动。”
我一震,僵住一般,只字不言。
他柔软的唇在我面颊上蜻蜓点水而过,“这首歌,是你在暗示我什么么?‘不写情诗不写词,一方素帕寄心知。心知接了颠倒看,横也丝来竖也丝。’丝与思谐音,你可知?”
我脸上滚烫。原本唱这首歌别无他意,只是觉得上口罢了。而如今他却以为我在故意地勾引他,我用力推开他道,“长公子请自重!秋蝉是随口唱来的,倘若让长公子误会了,还请见谅!”
我未行礼,转身而去,心却似被挖空了一般。
他看着我,面上第一次失去了傲世独尊的神情。
跑回屋中,我端起一盆冷水,猛地从头顶浇下来,浑身尽湿,心也冰冷。想让卑微熄灭,心痛却愈加强烈起来。
四、错爱
我的手好了,却再也未见得独孤如愿。整日呆在厨房,即使将自己熏得满身油烟味,也不愿出去走走,唯恐遇见不想见到的人。
有一天,阿羽告诉我剪风王子要来做客,提醒我做事不要再恍恍惚惚魂不守舍的。
我故作轻松道,“哪有啊!是你想多了。”
阿羽叹了口气,道,“你埋怨小姐么?”我不知他何出此言,猜测他以为我是因独孤如眉而惶惶不安,笑道,“怎么会?人各有命,来炊事房对我来说是件好事。我都未怨过莲依,怎么会埋怨小姐呢?”阿羽沉默半晌,道,“小姐虽有些刁蛮,却是个好人。我能来独孤家当厨子,多亏了小姐……不过,你不怪她就好。”阿羽不自然地朝我笑了笑,继续干活去了。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当作闲聊,去想剪风王子的事了。
独孤家大设宴席,我端着厨子们新创的菜式上了桌。剪风王子一表人才却沉默寡言,对独孤如眉不冷不热。可谁都看得出,她是极喜欢剪风的。
我侧头,正对上独孤如愿沉静的眼睛,淡淡的,一如往日没有感情的起伏。我心中一阵酸涩,忙转身退了下去。
我在无人的地方静了一会儿,方回到厨房。阿羽奇怪问道,“去哪了?”我笑道,“刚遇见个小厮帮了些忙。”阿羽无奈道,“这儿都忙不过来了,快上菜吧。”
再来到席上的时候,原本热闹的饭局突然变得肃杀。没有人说话,唯有剪风王子与独孤如愿冷眼相对,毫不退让地对峙着。我大气不敢喘,侧立在门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独孤如眉面色苍白缓缓站了起来,道,“为什么……”
剪风冷眼看着她道,“我不喜欢你。”这话说得如此决绝,丝毫不留余地,我心中已明白大半。
仆人们你推我搡地挤在门口看热闹,完全不明事态的严重性。不知是谁用力推了我一把,我低呼一声,被门槛绊倒,盘子脱手飞出。
诡异的静谧中,众人骤然一惊,朝我这边看来。
酋长原本就怒火中烧,目光凌厉地向我瞪来,呵斥道,“不长眼吗?滚!”
我的膝盖很疼,抬头正对上剪风的眼睛。
万般静寂中,他一步一步向我走来,所有人惊怔,不知他要做什么。
来到我面前,他伸出了手掌。我脊背一凉,却未搭手。他似乎完全不在乎这些,把我从地上扶起来,然后优雅地回过头道,“独孤酋长,请不要这样呵斥一个婢女。对于我来说,我宁愿娶她。因为我痛恶政治婚姻,而且,没有人能左右我。”
我倒吸一口凉气,知道他是在利用我,打了个比方,却更加深埋下独孤如眉对我的痛恨。如此比喻岂不是说独孤如眉连一个婢女都不如?
果然,独孤如眉恨意满目地瞪着我,冷冷道,“那你为何要送我夜明珠?”
剪风不羁一笑,道,“抱歉,不是我送的。”
独孤如眉脸色更加苍白,她一步一步走到剪风面前,扬手狠狠甩了他一个耳光!
“啪!”
众人惊呼。
独孤如眉维持着她最后的骄傲,昂首扬长而去。
剪风的面上并无怒色,放开我道,“今天的宴会到此结束。”他潇洒地一挥手,滞怔在一旁的奴仆忙跟在他身后速速离去。
宾客们见势也都悄悄辞别,一场宴会如此不欢而散。唯我愣愣地站在原地。
长公子青着面看我,我垂目,转身而去。
阿羽见我回来,忙问发生了什么事。我将事情来龙去脉讲了一遍,他竟眼神复杂,问,“知道小姐去哪里了吗?”我摇头。
他来不及洗手上的油渍,快步跑了出去。
我苦笑。原来,我与阿羽同是喜欢上不属于自己世界里的人。
独孤如眉恨我入骨,先把我调入洗衣房又分派又粗重又累的活。我知道路是自己走的,不得指望任何人帮助我,干脆硬着头皮咬着牙,起早贪黑地忙碌。
初冬已来,冰水过手刺骨疼痛,衣服还得一件一件地洗。
冬阳并不暖。冷风冽冽,单衣难敌。一个人站在我身后,投下单薄的身影。
我手一顿,并未回头,盯了那乌青的影子一瞬,继续搓衣服。
长公子未有言辞,挽起长袖,露出一节白瓷般的手臂,随手拎起一条短凳,竟坐在我对面撩起水来。
我忙将木盆端到一边,默默望着他,一脸冷肃。他却睨着我,漫不经心地笑,让人摸不透他在想什么。沉默了半天,我忍不住道,“长公子,不要再胡闹了……否则只能给我带来灾祸。”
“我本想让你离开洗衣房,知你这性子,定不会依我。”他示意我放下木盆,道,“何况眉儿会再刁难你。”
他走到我身边,看着我红红的手,双手小心捧起,放在嘴边呵气。我脸一红,要抽手,他却也不肯放。如此近的距离,我又闻到他身上特有的清凉的淡香。直到我的手稍温了些,他才抬起头,黑瞳中有些许笑意,“我不想再放开。”
一时间,甜蜜与苦涩混杂,我竟一字也说不出,不看去看他魅惑人心的瞳仁。
“哥哥,你来这儿做什么?”声音冷冷响起。
我蓦然一惊,忙要推开他,他却坚持不放,反而将我的手握得更紧,脸上失了笑意,漠然看着独孤如眉。
“与妖孽同处,哥不怕沾上污秽吗?有些人要有自知之明,千万不可害人害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