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无疑的,这是一个治世,一个盛世。
小瑜心满意足的搁笔,双手抱在胸前,摇头晃脑的唱吟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岁啦!小的我真是生逢其时,恰遇如此这般的盛世繁华。”一个人闲着无聊,溜溜舌,解个闷。小瑜以为什么事都是熟能生巧,说谄媚话也是。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以为小瑜是刻意溜须拍马,不免看轻他,“呵!”轻蔑的冷笑声,针尖般,细却锐。
小瑜擦了擦被冻出的鼻水,吓得有些不敢转头,什么人走路不带响的?鬼?哎,谁叫他年轻资历浅,值夜这种苦差事怎么轮都能轮到他身上,还有那位该死的太子爷恨不得嘱咐人天天派他值夜守更。
“盛世不盛世,关你屁事!”
女子的声音,虽然冷,虽然不屑,但到底是清脆悦耳的,小瑜兴高采烈的转头,见那女孩儿侍卫装扮,披坚执锐,满脸的冷硬。小瑜油嘴滑舌惯的,嘴上一点不肯输人,更何况对方还是如此漂亮的姽婳将军,“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小的更有一官半职在身,怎么会不关小的事?”
“老百姓不过得个三餐温饱,不再倒毙街头,便是盛世了?屁!”
小瑜留意到她说了第二个“屁”字。“话不是这么说的,圣人有云,黎民不饥不寒……”
小瑜摇头晃脑的掉书袋,她毫不客气的打断他,“皇帝要看这几日的起居注,嘱我来拿。”她说完,劈手就去夺压在小瑜手肘下的明黄色封皮的簿子。
她出手闪电一样,又快又狠,小瑜目瞪口呆任她夺去,同时也看清了她右手虎口处的巨大创口,殷红的,刚好没几日,应该就是单臂挽狂马时留下的。
她来的时候不问安,走的时候不道别,小瑜倒是很想多和她拉呱两句的,无奈她走得飞快,脚步又轻,他还没反应过来,她都没影子了。
小瑜坐在那里摸着胸口叹息,既是给自己压惊,也是缅怀,好歹,他和那位美丽的女羽林也夤夜共处过一室,嘿嘿,这可是皇帝才能享受的待遇呢,嘿嘿,他一边傻想一边傻笑。
太子来了。“小瑜!”人未到,声音已经远远的送到了,明亮又欢悦的嗓音,似一束阳光。
小瑜先是喜,后是愁,待到太子走到跟前,小瑜脸上的表情已经与往日无异,谄甜的笑令他越发像只狐狸,弯翘的嘴角,弯翘的眼角,小瑜脸上每一道弧线都是好看的,太子想。
“快来把我肩上这雪掸一掸。”太子若思轻轻跺了跺脚。
“我不。”小瑜袖着手笑道,“我多懒你还不知道?”
“你这里怎么一点儿都不暖?”若思急忙掀开火炉子,一看碳都快烧光了,不免又跺脚,“你越大越不会照看自己了!还不添上!”一边说一边却屈尊自己动手添好了碳。
“这可就暖了。”小瑜还是袖着手笑眯眯的。“谢殿下隆恩。”小瑜继续油嘴滑舌,笑容甜甜的,掺了蜜汁一般。
“知道殿下我也指使不动你。”若思也笑。“方才有人来过?”若思站在小瑜跟前,月亮般的脸,寒星般的眼,实在是个漂亮人物,小瑜想。
“你说呢?”小瑜知道太子来的路上必然撞见那位女羽林了。
“啊,我倒是看见一位姑娘家。”若思一边说一边挤了挤眼睛。
“漂亮吧?”小瑜也学着太子的样挤眉弄眼。
“那倒没留意,不过傲着呢,她瞧我没带随从,一个人,当我是小太监呢,大摇大摆挤着我就过去了。”
“哦?”小瑜在心里回味那个“挤”字,通向翰林院暖阁的游廊十分狭窄,若两人并行,确实有点儿挤,总有一个人要侧身,要不非得挤在一块儿,肉挨着肉,“挤得舒服吧?”小瑜慢慢的问。
“你越来越会胡说八道了。”若思笑骂,转开脸。
“那位女羽林也太没眼色了,就算你孤身一人,但看你这副装扮也知道你是贵胄之身。”小瑜一边说一边留意看若思的脸,想看他到底脸红了没有。若思对女人向来兴味索然,懒得多提一个字,不过对今晚这个女羽林他显然是刮目相看的。
“那也不能怪她,我外面罩了件雪褂子,而且她进宫才几天,分不清这些也是应该的。”若思忙说。
“哦,把你一位堂堂的太子殿下误会成小太监也是应该的?不给你让路,挤着你走,也是应该的?呵呵,这是我今年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
“你真该掌嘴。”若思月白的脸终于泛起了红晕。“我几时说我喜欢那姑娘了?”
我又几时指着你说你喜欢她了?这句反诘,小瑜留在了心里。太子这样欲盖弥彰,就等于明白告诉他,他还真对那位仅有一面之缘的女羽林动了心思。
“你怎么不说话了?”若思习惯了他皮猴似的,突然安静下来的小瑜还真叫人不适应。
“哦,她就是那位女大力士呢!”小瑜故意把话题往那女羽林身上引。
“是吗?”若思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小瑜也不去揭穿他,方才若思说,她进宫才几天,显然若思也是一早就猜出来她就是前几天在猎苑力挽狂马救了圣驾的安南王长女。
“真是漂亮精彩的人物,当之无愧的姽婳将军!”姽婳将军不是皇帝封的,而是那一班轻嘴薄舌的年轻王孙随口喊出来的,都传说她多么威,多么猛,又多么美。
“漂亮吗?我倒没有看出来。”若思笑道。“环佩金翠之饰一概没有,素面朝天,连耳眼都不曾扎一个,力气又比男人还大,这样的女人再美,也没哪个男人有福去消受。”若思连连摆手。
小瑜慢慢咬住了嘴唇,太子看得多么仔细,连她有没有扎耳眼都看到了。或者,两人在游廊里擦身而过的时候,太子的下巴刚巧触到了她的耳朵?小瑜在脑海中构思那个画面,越构思越心痛。
“我们下棋吧。”若思清出一块桌面。
“好。”小瑜心里堵得慌,不想再说别的了。
宫中暗传,小瑜和太子间有些苟且之事,因为太子常常深夜来翰林院找他,其实两人一起不过就是赌书饮茶对弈谈易,不然圣明英武的当今皇帝早秘密把小瑜除掉了,不可能让他活到现在。
若思是所有皇子中唯一由皇后所出的嫡子,自小被立为太子,地位稳固,故此养成他散漫温和的脾气,当今皇帝又是一代英主,早为这个宝贝儿子打造好了铁桶般的锦绣江山,培植好了一班能臣干将,等到百年之后,一古脑儿都会交付给他,若思只需少许勤政,就能成为一代明主。
什么叫天之骄子,瞧瞧若思就知道,真正的十全之人,别说心想事成了,就连心不想事也会成,真正被老天爷厚爱着。
小瑜是喜欢若思的,那么那么喜欢,所以他绝对不能做那个毁掉若思的人,他不能让若思干净辉煌的人生染上任何污点。不能!不能!
若思走错一步棋,要改,小瑜一把捉住他的手:
“落子无悔!”
“我才落了一半呢!”若思耍赖。
突然,两人都意识到彼此之间竟然有了肌肤之亲,小瑜急忙放手,若思讪讪的把被小瑜捏过的手别到背后,两人许久不说话,其实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大小伙子,碰个手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若思和小瑜两个人都觉得受不了。
小瑜清了清嗓子,“你知道那位女神将的闺名叫做什么?”
“好端端的又提她做什么,都说了我对她没兴趣,”若思干咳了两声,“你又诓我,她的闺名你又知道了。”
“清平。”
“啊?名字也这样不像个女人。虽说云呀花呀草呀燕呀之类太俗气了,可是多妩媚,那才是女孩子该有的名字。清平,怎么听怎么不可爱。”若思挑剔着,嘴角却含着笑。
“我却觉得很好听,很衬她。”小瑜说,虽然仅见过清平一次,她对他还恶声恶气的,但是小瑜可以断定清平是个好女孩,好在她真、她净,与干净无瑕的太子殿下最相配。
“不好听不好听,我说不好听便不好听!”若思耍小孩子脾气。
“那好,你发誓一辈子不叫‘清平’这个名字!”小瑜眯起眼睛,破釜沉舟的说。
若思不像小瑜这么敏感,他没有立即察觉小瑜神态有异,“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我们继续下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