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九锡一定是幡然醒悟了，所以他才会按照扬眉的指示出现在这里，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听凭她摆布。
　　唉，我悠然长叹，如果他早点意识到扬眉对他而言这么重要，他们之间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九锡也在等扬眉的答案，就像死刑犯等待即将斩落的大刀。扬眉看着九锡，她看他的眼神就如同这个世界只剩下九锡一个人，其他一切的人一切的物都消失不见了。天啦，她是多么爱他，我想，也是多么恨她。只有最炽烈的感情才能这般璀璨的点亮女人眼底的光彩。那一刻，扬眉美的流光溢彩，似乎她也成仙了，马上就会凌空飞起来。
　　尤金的男傧相上前一步准备驱走九锡，尤金却阻止了他们，“九锡，你走吧。”尤金温柔的劝九锡，尤金并没有因为九锡的闹场而勃然大怒，相反他同情九锡。
　　“算了，扬眉。”尤金甚至这么对扬眉说。
　　扬眉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她似乎早就忘了尤金的存在。扬眉的嘴唇动了动，连我这个神仙的心都提了起来，我不知道她会说出多么恶毒的话来打击九锡。
　　“好！”扬眉说。
　　尤金呆住了，九锡也呆住了，连我也呆住，大家都呆住了。
　　“好！”扬眉一边哭一边笑，一边用力抓住九锡的手，“我跟你走，跟你走，不管去哪里！”
　　宾客哗然。
　　我终于恍然大悟。我回忆起我无意中听到的那通电话，扬眉对九锡说，若你够胆就来参加我的婚礼，搞不好我会给你一个机会抢走我。扬眉说这话的时候口气十分冷淡，但那种冷若冰霜的口吻之下分明依然潜藏着一种十分温柔的况味，就像一个永远不能憎恨自己亲生子女的母亲面对屡教不改的孩子那样。
　　在扬眉和九锡的爱情中，扬眉始终顺从九锡，但这一次她要九锡顺从她，她要他顺从她的目的却全然还是为了他，她希望制造这种戏剧化的强烈的情绪冲突，她希望九锡能够最终明白她对他何其重要，即使放弃所有的一切来换取也是值得的。
　　扬眉确实是冰雪聪明千灵百巧，她对九锡的每一个举动中都充满爱意。被这样的女人爱着，真的是一种求都求不到的幸福。
　　但，尤金失魂落魄的样子令我无论如何无法祝福扬眉和九锡这对最终复合的恋人。
　　可以这么说，扬眉对九锡有多温柔，她对尤金就有多残忍。
　　为了她和九锡的未来，她从一开始就决定牺牲尤金了不是吗？她接近尤金，与他交往，接受他的求婚，不是为了疗伤，不是为了移情，更不是为了爱他，她从头至尾都抱着不可告人的险恶用心。她利用尤金拆散九锡和安娜，又利用尤金逼九锡认清他对她的感情。
　　甚至，如果今天九锡不出现，扬眉也可以顺理成章的嫁给尤金这个候补，失去了爱情，至少还可以有一个无可挑剔的丈夫作为补偿。
　　扬眉真的是算无遗策。但，她对尤金实在太残忍了。
　　虽然我当婚姻神当了上千年，但我也不明白一个女人怎么可以对一个男人那么无私的时候对另外一个男人又那么自私。
　　
　　六、不圆满的圆满结局
　　扬眉最终还是回到了九锡身边，他们一起拥抱，一起哭泣，一起微笑，他们终于有惊无险的度过了感情危机，并且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对方对自己而言是多么重要。他们相互搀扶着一起在雪地走过，留下一连串交缠在一起的脚印，看起来那么美好，那么感人，如果我能淡忘尤金，我就可以衷心的祝福他们，但我忘不了尤金。
　　我又在纽约滞留了一段时间。
　　我一定要逮个机会痛骂扬眉一顿。她实在太过分了，简直越过了道德底线。她凭什么为了成全自己的感情而牺牲另外一个人？！她没有这种权利，绝对没有！
　　扬眉和九锡手拉着手一起坐在窗边看雪花飘落，扬眉捧着一杯热可可，九锡则一直抚摩扬眉的头发，气氛温馨又甜蜜。
　　扬眉放下了手中的杯子，清了清嗓子，她穿着白色毛衣，皮肤嫩嫩的，脸小小的，眼睛水亮晶莹的，看起来还是那么无辜纯洁，“尤金那边……”她又清了清嗓子，“尤金……”
　　这是扬眉和九锡这对小儿女之间第一次提到尤金，我立即竖起耳朵，用力偷听。
　　九锡的神色也不安起来，认真算起来，他也是亏欠尤金的。
　　“尤金……”扬眉结结巴巴了半天，终于还是没说出什么，她又呜呜的抽泣起来。
　　娘的，这个爱哭鬼，她就会用哭泣来提醒别人她是水做的吗？
　　扬眉哭得十分凄惨，我一边骂她，一边不由又想，看来她的良心还没有被狗吃干净，所以她还知道她对不起尤金，并且为此愧疚。
　　九锡轻轻拍打她的背，他也不知道到底劝她什么才好。
　　如果尤金是个坏人，九锡和扬眉还可以给自己催眠，伤害这样的人是替天行道，但尤金是这样的大好人，伤害他就变成了一种不可原谅的罪恶。
　　九锡和扬眉不知道怎么补偿尤金，尤金成为他们幸福的二人生活中唯一的阴影。
　　
　　扬眉收拾行装准备和九锡一起去英国，临行之前，扬眉终于鼓足勇气约见尤金。
　　他们约在俄罗斯茶室见面，扬眉已经到得很早，但尤金比她更早，尤金起身迎接扬眉，扬眉甚至不敢直视尤金的眼睛。她确实是内疚的。我隐身在一旁旁观。
　　尤金瘦了一圈，那双会笑得眼睛依然弯弯的，不过流淌出来的笑意都是酸涩的。心灵上的伤痕是最严重的，也是最难痊愈的，我知道。
　　“你为什么这样傻呢？”这是尤金说的第一句话，用那种很温柔很心疼的语气，就像看着自己生命中很重要的人盲目的做错事情，不由代她可惜。
　　我呆了呆，扬眉也呆了呆。谁能料到尤金说出这样的话来。这种慈悲的宽容简直就像耶稣传道，打完左脸给人家打右脸。
　　“尤金，并不是你不好，只是我们之间实在不合适，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讨论红酒的产地，怎么和你讨论各大博物馆的藏画，我们是不同的人，但是九锡不同，我们一起长大，我们总有说不完的话，我……”扬眉急于解释。这番说辞她必然准备了很久，她希望找个方式减轻尤金对她的怨恨，但见了面才知道尤金根本一点都不怨恨她，所以扬眉说话的语调一直在微微颤抖，像只快要坏掉的八音盒。
　　“借口，对吗？”尤金很温柔的反问，“我不要多久的时间，只要你肯与我生活五年或者十年时间，你就再也不会说我们出身不同没有共同话题了，问题不在于我们的出身，而在于你根本不要我，你根本不准备给我机会。”尤金不是傻瓜。但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在他看透扬眉的用心之后，他竟然不恨她，他看她的目光还是充满爱意，就像在看世界上最可爱的女人，他欣赏她渴望她，但绝对不会为了得到她而伤害她。
　　扬眉哑然，她的眼睛又开始湿润，“对不起对不起……”她轻而急促的说。
　　“你不是对不起我，你是对不起你自己。”尤金说。
　　哗！情圣！我想，被女人耍成这样，竟然还反过来帮她讲话？
　　“你为什么要干这种一定会被人诟病的事？你知不知道你悔婚之后你在外人看来已经变得比九锡更可恶更居心叵测？没有人会这样想，其实你为了回到九锡身边放弃了多少利益。”
　　我又呆住了，我也从来没试过从这角度看待这个问题，扬眉为了九锡确实牺牲很多，她放弃了一个完美的丈夫，一段完美的姻缘，一种可以预见的荣华富贵的生活。
　　“你为何要做这种会让你背负骂名的事？”尤金心疼的追问。
　　扬眉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在心里替她回答，因为她爱九锡，那么爱那么爱，所以不惜作恶。平心而论，扬眉并不是坏人，她也许过分聪明，但她心肠不错，她如此无耻的利用尤金的初衷，说起来不但是纯正的而且是美好的，她是因为爱九锡。
　　但美好的动机未必能产生美好的结果。
　　“我对不起你。”扬眉哽咽着致歉，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自己对尤金做过什么，她一辈子都会背负这个十字架，扬眉并非没有良知的人，相反，她有。
　　所以，我为之扼腕，我为他们每一个人扼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