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澎”一声,银瓶乍破,水浆迸。
高温的碎片溅在那么细白柔软的手臂上。
她“啊”一声,捂住渗血的手臂。
“对不起,对不起。”他慌了,低首赔罪。
“没事。”她淡淡一句,拎起热水瓶离去。
真的,没关系,他是不小心,不怪,不怪。
她强忍滚到眼眶的泪珠,为他那一句客气的道歉。
他这才抬头看她,已是个形削瘦骨的背影。
二
再见,杜鹃花开得正闹。
他小心翼翼地打听到她的名字班级。安青,高二(20)班。
从那个背影,他就明白这是个安静的女孩,不喜被打扰。
而他,二中的才子,清风秀骨,俨然白马王子。
所以,才问得那样小心翼翼。
彼时,她坐在窗边,微颔首,捧一本旧书读。
“同学,能借我政治书吗?”
她抬头,惊讶是他。离上次“水壶事件”已有两周,他不曾给过只言片语,除了那句对不起,只剩如朵樱花的伤疤在手臂上了。
他看她,清眉素眼,乌细长发垂到胸脯。这个总是一身朴旧白衬衫素裙或仔裤的女孩,不是那破水瓶,他,就要错过了。
心里便对那个莽撞的人千恩万谢。
她不语,她知道她是认识他的,早在白素贞与许仙相遇之前,就认得他,这个叫徐斌的男孩。
“我把政治书落家里了,下节课你们不是不上政治课吗?”
天晓得,他撒谎不红脸。
当她释手取课本时,他看到那墨黑的书名《白蛇传》。
三
一借一还中,他们与众多“暗度陈仓”的男女一般风花雪月起来。
山也清水也秀的校园里,你侬我侬。因了老师眼里的好学生,他们青涩的果子未被打上农药。
高二,最轻松的一年,卡夫卡海子,苏轼温庭筠,图书馆翻了遍,他们仍是意犹未尽。
“怎么还会有你这样的女孩子呢,青?”
缤纷的夏季,女孩们花枝招展,尽显多姿风采。可是,她只穿缀有青色花骨朵的连衣裙,而且,永远素着黄。
她笑,只静静看他一眼,捧起杯子,抿一口绿茶。
他不也一样吗?清风秀骨,白T恤,淡蓝仔裤,白得不染一尘的板鞋。
“当初若不是执意放弃一中到了这如诗如画的二中,我怎会知道茫茫人海中还有你这样的一个女孩,一个读唐诗读宋词的女孩。徐志摩说,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可见,我是三生有幸啊。”
她读毕,将纸条细细叠好按入口袋,泪水已泗流。
是因为你,我才报的二中啊。
四
他吻了她!
深夜,她躲在被窝里抚着薄唇,红了脸。
黑漆的操场,风清凉。
“你不怪我打破了你的平静吗?”
他心疼地望她,如今已风言四起,不知是不是嫉妒,使得她们要这样中伤她。
偏偏,她什么也不辩,寡淡的,泡杯绿茶,看瓣瓣茶叶沉浮。
他去时,正见她的同学故意碰翻她桌角的杯,玻璃碎了一地,像日照下闪亮的海棠叶。
“相思已是不曾闲,更哪得功夫咒你。”
她迎光仰脸,看得星星迷离扑朔。
双肩被扣得紧紧,她抬眼时,已触上他薄软如棉的唇,清清泠泠到心里去。
这个教人心疼的女孩,他知道她水晶般的心早已深深嵌入他的心肉。
“是因为你,我才甘心的。”
更教他舍不得放不下。
原先的打算咽进喉里,再不说分毫。她们要说就去说吧,用我的千分护来抵她们的一分伤好了。
五
弹指,距离高考只剩半年。
人人削尖了脑袋往上挤。他和她,还是不紧不慢,高高在上的成绩煞是令人妒羡。
十月廿九,她的阴历生日。
他送给她一支钢笔,派克的,是最好的那支。
知道她只用钢笔书写,英雄牌的墨水,一个个清秀字眼看着都舒服。
他是从来都只用水笔写字的,嫌钢笔太慢太烦。
可还是学着用钢笔写诗文,只因为她喜欢。
买了两支,一支蓝色的,留给自己,一支青色的,送给她。他知道,她爱极了青色,烟雨的天青色。
拆开纸盒时,她笑了,似朵含苞的兰花。
仰望着他,眼眉含笑,真的足够了。
这一刻,他相信,上帝是看着他们的。
六
收到邮局寄来的传单时,正是月假第一天,十一月十七号。
撕开海蓝印花包装纸,再扣开盒锁,是张DVD。
他看着电脑里那个女孩说:“斌,生日快乐。”
尔后,郁郁葱葱的凤尾竹,袅袅长柳摇摇曳曳,长了青苔的石板路,缤纷百花翩跹,秋风扫叶,油菜结了籽,麦子满了穗,铺满落叶的秃秃竹林,静如石潭的公园秋千独自默坐……
她一脸抱歉:“这里还没下过雪,所以没拍到雪景。”
彼时,他已泪流满面。
这是他走过的路啊。一年四季,她拍了来送他,今后这路便只属于他的了。
她又笑:“这音乐你喜欢吗?《梅花三弄》,没见着雪,想梅花吧。”
这辈子,他定不负她,即使她是白蛇,他也要成了精去雷峰塔下陪她的。
七
高考过后,他父命难违,选了财经,她遵从他意,报了中文。
一个北上,一个南下。
从此,天涯海角。
一开始,她说跟他选财经,从十五岁起,她便信这辈子他去哪里她就去哪里了。
“不行!你要选自己喜欢的中文,如果你报财经,我再也不理你了。”
他说得决绝,心却甘蜜如蔗,为她,也为自己。
总以为,他与她之间的坚深,千重万隔,也仅是一纸窗户而已,只需轻轻一捅,便是脉脉含情了。
他的父母在北京开家小有名气的窗帘厂,而她的父母只是南京市里普通的工人。
他都想到了,每次打电话的是他,挂电话的是她。
也知道她的自尊,每每第一句话便是:“我想你了,等不及了,没吵到你吧?”
她在这头含泪笑着,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呢?
八
一地相思两处凉。
日日通话,夜夜短信,仍抵不消相见的热情。
他飞来时,她正在学校公用阳台上晾衣赏。
安静地立在身后,看她细软的手拧衣,那块被烫伤划破的疤已经无痕。
挂着的衬衣犹旧湿嗒嗒地滴水。
他笑,喊她的名:“青。”
她转身呆怔,手里的仔裤掉到盆里,半扭地躺下,似个撒娇要糖吃的小孩。
他三步两步,已到跟前,拣起那仔裤,猛一扭,翻晒上竿。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半嗔半喜地问。
他只当没听见,“你呀,衣服要翻过来晒的,才不容易旧,我道你的衣服怎么会有黄迹呢,你都不晓得怎样晾。”
一件一件,他把她的衬衣素裙取下,反翻,挂上。
倒像是她飞来看他的了。
“你瘦了。”她眼角带花,那花是惜疼啊。
他往她递来的帕上一抹手,笑而不语。
十二月的暖阳洒得贴心贴肺。
隔着两层厚厚毛衣,她仍能感到她的脊骨与他的指关节相依相靠。
“那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他在她的耳畔嗔怪。
眼角的泪花一下子滚落。
九
他的电话少了,只说是目前功课忙。
她恨不能插上翅膀飞过去,看一眼也好,只教能安心。
胡思乱想的时间被她用来学烹饪,她要信他,再见时,要为他摆一桌佳肴,像个妻。
两个城,隔了千重山万条江,一个来回的机票,要千多。
他长身玉立站在桌子前,她才释然。
为了多见一面,他才省得电话费啊。
“真好吃!好久没吃家乡菜了!”他孩子气地笑夸她的水煮鱼。
“那我下次再做给你吃。”
“好啊。”
一会儿,“你又瘦了,没事就不要过来了。”她不忍看他比自己更辛苦。
去机场时,他说:“明年我带你去北京看奥运。”
“好啊。”
她的开心无关奥运,爱上了一个人便爱上了整座城,那个叫北京的首都是他朝夕生活读书的地方。
“不过你得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为什么你的衣服还是没有反晒?”
她笑,仰头让阳光铺面:“因为那样衣服就会微微透黄,有旧时光的味道了。”
每一件新衣,都是要洗了,暴晒在阳光下干了,她才会穿的,恋着那微黄的朴旧,如同恋着他身上淡淡的古龙香水味。
十
安青病了。
“怎么这样不小心?”他连夜飞了来,给她削苹果。
“淋了雨,没事的。”她面色苍白,哆着唇。
到底是说了,应该忍着的,让他来回跑。
第二天.她醒来,他趴在床沿睡得香,似个婴儿。
中午好些了,她说:“陪我出去逛逛吧。”
他笑,看着她,点头。
罗裳轻解,乌细长发放下来,散在洁白的胸脯。
红楼交颈,唯如此,以报君恩。
于她,他千万小心,万分温柔。
值的,值的。
浓浓情,蜜蜜意,燃烧得山重水阻只剩一把墟灰。
十一
燕语生生,莺歌呖呖,再盼来他时,距2008年奥运只有九个月了。
他满目倦怠,轻轻一拥,她知道落了什么。
稀少的电话,无聊的短信,什么落了?
她再做水煮鱼,白衣素裙,透黄的朴旧,他忽然觉得与林丽夏的鲜艳新活差那么远。
“你吃这个,吃这个。”她一个劲往他碗里夹菜。
他不动,低头,又看她:“听说那个挤掉我热水瓶的人是你朋友。呵。”
她征呆,他竟然,竟然这么看她!
十五岁在楼梯口的惊鸿一瞥,让她笃信,这辈子,是他了。
在二中的花丛间,只消能看他一眼,幸福得梦里都会发笑。
可从未想过,他可以那么爱她,所以独守一个绮梦,不曾想要谁来分享。
当然,今后这个梦又只属于她一个人了。
三岁暗恋,三岁相恋,足够她一辈子享用了。
十二
微风摇树,细雪落阶。
雪地靴一步一步踏在皑皑白雪上。
这是他走过的路啊。
她未曾拍到的雪景三年后仍是她独自来拍。
而已是姹紫嫣红开遍,都付断井颓垣。
这条他喜欢至极的小径,永远只剩下春夏秋了。
再也,再也不能爱了。这样蚀骨的冷,她怕是要一辈子也暖和不过来啊。
没有去纠缠,心已凉。
她发奋读书,不久去北京演讲,正是他的学校。
彼时陌上花开似锦。
在台上她笑靥如花,簇新棉衬衫,青绿百褶裙,迷倒众生。
而她频频扫视,未见他生。
要回去时,站在校门口,她一回眸,看到他落魄的身影往墙脚一闪。
仅这一眼,她竟安心了。
因为爱过,所以留恋。
只是她的他生早已不在,念念不忘的是爱情本身啊。
距离奥运仅有百日,回去得托人买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