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到了一步,但并不意味着我很乐意,或很激动。相反,证明我很随便,没怎么动用心思。完全没有那些人“相亲”前的那种兴奋和紧张,那种刻意决定迟到十五分钟所作的精心计划和安排。
我不知该不该承认自己的孤苦和无助,当接到友人电话送来的那份热心得令人无法拒绝的好意时,我清楚了我在人们眼里的惨况,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这种说法实在不受听,至少我认为自己还不至于嫁不出去。是我想嫁不想嫁的问题,是我愿嫁不愿嫁之间的矛盾。“嫁”,多么简单,那过程不就是那么一步么?只要我愿意,一切问题就不是问题,一切矛盾也就不叫矛盾了。
我蜷缩在友人那豪华的真皮沙发上。置身于情调浓郁,鲜鲜亮亮的客厅,我的情绪忽然不安起来。此刻我才强烈地意识到我来此的目的,并非平时很随意的串门,而是来“相亲”。相亲,这个多么令人尴尬和难受的字眼啊。
我的早到出乎友人意料,难怪她会不阴不阳地说:“没想到你这么早。”我有点后悔了,后悔自己这么早来干什么?这么早来,友人定会以为我是迫不及待了。这么一想,我的思绪就有一种被人拍打了一下再也弹不起来的感觉,这感觉闷得我有点心烦。然而,我的确感到自己是在等待,是等待开始,还是等待结束?也许什么也不是,也许皆而有之。我不愿让友人看出我的这种心境,使她的优越感再上升一筹。那样,我就不得不洗耳恭听她关于找个有钱有势的丈夫种种实惠的演说。
不管友人里里外外张罗的场景是否必要,我只管若无其事,漫不经心地欣赏电视屏幕上唯一称得上精彩的“变形金刚”。
他到来的那刻,在约定的时间基础上迟到了整半个钟头。一进门,那种十足的大款标志——系在腰间的皮夹便触目惊心地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我的感觉立刻神经质地跳出两个不很中听的字:俗气。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他说。
我发现这种歉意的表演是那么缺乏真实,不然,那台词为何不流畅,不生动,而显得十分呆板。
我笑了笑。我为什么要笑?是满意?是喜欢?我问我自己。
是礼貌,是最简便的招呼。这种回答最准确。
笑过之后,我只能去看“变形金刚”,我不敢和那道射向我、想把我从头到脚辨别如进商场辨别商品伪劣般的目光对峙。这道目光的咄咄逼人,使我感到自己象一条野狼虎视下的一只羊羔,狼狈又可怜。
我没有勇气说什么,问什么,倒不是因为我还有那份少女般的羞怯和腼腆,而是一种悠悠的失落将我变得空渺和无力。
我任随友人把我锦上添花般标榜,任随他附和着如何如何满意的表示,我无动于衷,只惊讶于自己对“变形金刚”期然而生的兴趣。但我想到他笔挺的西装,血红色的领带,也想到他健壮的体格,各就各位并不错乱的五官。感觉是看到一座新型豪华的建筑,可不知里面是充满生机的精神文明庄园,还是一个具有超前意识的商品生产房。就这样决定搬进去住,是不是太轻率了?是不是一种对自己的命运不负责任的尝试?我想,应该是。
我象一个老实而又不太恭敬的听众,虽把耳朵的感觉留给了他,但双目的功能却倾注给了不能与我产生共鸣的“变形金刚”。
听他谈上北京下昆明,一路风光,一路气派,却赚钱非易;听他讲10万元钱摆脱婚姻纠缠,般般豪爽,般般大度,却般般无奈……
我的确体会到了有钱的般般好处。
三亲四友红白喜事,遇灾有难,有钱就不会再有那种掩藏不了的寒碜相,就不会有未尽心意的懊恼。
高档服装、新潮发型、美容化妆、各路女流,各显俏丽……有钱就不会为自己粗衣布履,输尽女儿风采而自卑。
有钱就不会想领略名胜而不敢前行。
有钱就不会希望认识鲁迅、沈丛之,欣赏略萨,沃尔孝特,而徘徊书店大门不敢入……
虽然,一想到钱就会心花怒放,可是提到钱我却理屈词穷……
十分感谢友人终于给了我一个只有说到文学才能表现我演讲能力的机会,让我谈我的骄傲,谈我的自豪。可是当我说到写书的,他说那是骗子;说到演戏的,他说那是疯子,说到看戏的,他说那是呆子。他不骗不疯不呆,很聪明。我骗谁?我不行“骗”,又干什么?
我终于忍耐不住站了起来,在这同时,我的目光和他的目光相遇了。我陡然发现,他象打量一只即将掏钱买下的虎皮鹦鹉一般打量着我。我感到我的自尊心受到了不应有的作践,便愤怒地一甩头发,冲出了友人的家门。我仿佛听到友人在后面急切呼唤的声音,但只是呼喊了一半——想来是被那“大款”制止住了……
后来,友人转致了“大款”对我的歉意,并说,那人觉得我是很不错的,只是,他自觉得配不上我。
这话使我很感意外,顿时茫然了,有一种更加难受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