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个人的梦想最终是什么形状,又是什么颜色的呢?在八岁时候的一次雨后,默子看到天空的彩虹,她便痴迷地想要去追逐。后来看到它那么快地消失,仿佛一场虚幻的梦境,她浅浅明了有些东西不可能属于自己,尽管上一刻还那么炽热地喜欢着。
遇到苏之前,默子的心一直是沉寂着的,苏的出现恰如一片风中的落叶,忽然就停在了默子的心湖之上。苏是很平常的男孩儿,笨掘却坦然。
后来,苏就一直出现在默子的身后。他不知道这样一个沉默不语的女孩怎么会在这青春的季节里有如此多的忧伤,而那份忧伤却又在吸引他情不自禁的脚步。
在一个散学后的黄昏,他偶然在教室外的玻璃窗外看到低头小声轻泣的默子,她在那儿独自流泪。她曾经在人前那么骄傲,她喜欢绘画,她笔下的金色菊花,扫尽了秋天的万千愁绪,但却独自在暗地里承受心中的伤痕,一个人的痛苦到底能有多么深遂?毕业的那个夜晚,苏和默子一起喝醉,别离在即,前途似乎非常渺茫,彼此不知将会停落在何方?
苏说,默子你跟我走。默子没有回答。苏说,要不我跟你走。
苏,若干年后,若我未嫁你未娶,若我们再相遇,我们便一起走下去。默子醉意的笑容那一刻凝聚在苏的眼前。
二
苏开始四处奔波,拼命挣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念默子。不知她在何方,一切是否都好。他只能去他们别离时相约的网络邮箱收取默子不定期的邮件。
别后第一年。
默子在邮件中说,苏,你相信吗?三天前我还身在茫茫戈壁,在荒无人烟的乱石路上,我以为我已然迷失了方向,等待我的将是死亡。我在那儿平静地绘制了长烟落日,天际孤鸿,然后痴痴地坐在那儿倾听自然的声息……。
苏,你无法体会那份无人的安静与凄迷,它于我却是一种致命的诱惑。后来,我把绘完的画统统贴在一片光秃秃的石壁上,然后,任随脚步带我去游走……。两天后,一队探险人员在戈壁中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我,他们用车带我回来……。冥冥之中,定然是你在为我祈祷指引方向,问好于你。
默子,为什么不回到我身边来?苏的眼睛湿润了,在吸完整盒的香烟之后,他用整晚的时间回邮问了一句。他不知道默子身在何方,满心的焦灼无从去寄。
秋天之后,苏种在阳台上的金色菊花在盛放了,在黄昏归来时,他会静静地站在它们跟前,看夕阳洒下的那些温柔,然后,用相机将花的姿态拍下来。
然而,默子却仿佛在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音讯传来。苏只能努力地工作,企图让时间来冲淡心中的那份念想。他打开他们共同的邮箱,在里放一封又一封的邮件,告诉默子在等她平安归来。
三
在玉龙雪山底,默子与刚结识的摄影师乌海同行。乌海在为一个摄影展览作素材收集准备工作,他计划尽快去实现它。
他们爬上一处岩石,共同仰望眼前高耸入云的大山。那些缭绕的云雾给高大的山峦蒙遮着一层神秘的面纱。在云海与蓝天间,玉龙雪山呈现出来的是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美!乌海一边惊叹一边寻找最佳角度,默子则在一边支开了她的画板。
默子,绘画的确很美,但面对这样的美景却显得有些无能为力。
乌海,默子不以为然,可能我花上一天的时间只为绘制一幅心中的作品,而你却能制造出万千的作品,但是,它们的意义是不能等同而喻的。
忽然发现这个倔强的女孩有些生气了,乌海不再争论,远远地看着低头专心绘画的默子,悄悄举起了相机。
返回旅店的时候,他们一起吃饭。乌海终于忍不住询问这个神秘的美术痴狂者,默子,准备这样一直流浪吗?
是。
一个人?
嗯。
费用问题怎么解决?
每一年里,我都会计划用半年的时间到附近城市中大的广场上去给人作画,积累了一定的资金后再购买作画的颜料、画纸,还有订去往下一个目的地的车票以及留一部分用来维持生活。
听起来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乌海皱皱眉头,这不是长久之计吧?
默子笑笑。两年来的风尘已将她磨砺出落得从容淡定。
我喜欢这样一直漂泊的生活,我一直在寻找心中想要寻找的东西,可能像小时候第一次看到的彩虹,在它的光芒之中,我无法停止向前的信念。可能有一天,我会厌倦,然后回去。
默子眼前忽然想起苏。
他们分别的时候,乌海将冲印出来的照片挑了一部分角度特别、看起来令人视觉美伦美焕的送给默子。
你可通过它们看到玉龙雪山更多的一面,启发出更多笔下的灵性。他留下一张名片,微微笑着与默子道别,离开时手中揣着眼前这个女孩专心作画时的一张相片。
默子,有一天去看我的摄影展好吗?
好。
四
默子,算算时间,你的邮件有整整三年没有到来!你在哪儿呢?
更多时候,苏不敢去想那些不好的念头,关于默子的消息,是连续三年的空白。她是不是已经厌倦了在外漂泊的生活?或者是遇到了合适的男子?
当黯然伤感一次次来袭,苏无法彻底说服自己。四年的打拼,已经让他在商海中慢慢站住脚并有了一席之地,是不是做人就应该去面对这些,生存与发展的问题?他在交际中学会了一切商人所应掌握的技术,唯一没变的只有心中最深藏的地方,只为那个女孩。
他在临海的地方安置了一套公寓,以为日日推开窗就能看到远远海平面上升起的帆,它们也许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候带着默子回来吧。这个让人欲恨不能欲爱却又游离而去的女子!四年的光阴,她改变了多少呢?
苏在临海的大阳台上种了许多盆花,依然只是金色菊花,曾经默子笔下那样张狂的花朵。现代的潮流生活已经让人不能去相信爱情与誓言的忠贞,在物欲与权欲的荡涤之下,苏显然是很另类的那一个绝版。
这当然也令那些一度倾慕周旋于他身边如蜂似蝶的女子们顿足气恨,只有这位年轻且事业有成的冷面男子会对她们的美貌和曼妙视而不见。听说,他一直在等一个痴迷绘画的女子。
又一个秋天来临,又是菊花披金甲的场景。默子的邮件飞来。
苏,你好吗?
请原谅很久没有与你邮信告之我的近况。这几年,我过得很自由与快乐,在一条自己向往的路上,虽然艰苦但却欣然。我去到了西藏,在海拨五千多米的高原上听风歌唱,感受那种生命中的空无之感,天仿佛就在我的触手之处,那一刻,体会到无我。在这儿,我亲手摸到了生命中的那道彩虹。虽然,我用了五年的时间去走近它,虽然它仅仅只在几秒钟后就消失不见,可是,我找到了它。
你呢,娶否?
五
乌海摄影展。
迟迟直到几年后才如愿,这其中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他被迫进了医院为自己的健康而努力坚持。
有一个时刻,他曾经想到要放弃。但朋友们一直在鼓励,不曾离弃。最后选稿的时候,他在电脑中看到了在玉龙雪山前所拍的那个专注作画的女孩,她从容坚定的面容明明就写着某种东西,仿佛是对生命意义的某种诠释,又仿佛是她独特的内涵……,那一刻,乌海无意捕捉了她的神情,那样沉默那样骄傲。他把这张放大了冲印出来镶上画框挂在展厅最显眼的地方。
苏是在摄影展开展的第三天出现的。事实上很多人对展厅最重要位置挂出的那张画上的女子产生了浓厚兴趣,在媒体焦点报道的时候,苏的眼前顿时亮了起来,他迅速咨询查找到这个摄影展的地址并立即前来找到了乌海。
我是苏。他说,照片中是默子。
乌海仔细打量了眼前这个男子许久,从他的眼神中读到了一些东西。
在玉龙雪山底下,她在那儿作画,三年前我们相逢并一起交谈。一个喜欢漂泊上路的女孩,带着她的画夹只身行走,令人不可思议与捉摸。现在不知在哪里。
你是她什么人?朋友?
爱人。
苏轻轻回答。
夜色。在海边,听到永不停歇的海浪声,在风里,有咸咸的味道。
苏带着默子的那张照片回来,是摄影师乌海送及的。
若我们再相遇,我们便一起走下去。
在光阴里,心已苍老,却一直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