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我一直都很奇怪
那个夏天,为什么是落寞的
知了,整日地在高树上聒噪
我望着树干却什么也听不到
爸爸,我一直都很奇怪
那个夏天,为什么是寒冷的
云雀,始终不来屋檐上嬉戏
只那么簇拥着在树叶间颤抖
爸爸,我一直都很奇怪
那个夏天,为什么是苍白的
雨后,总也见不着缤纷的虹
就连那棵红月季也吐着白蕊
爸爸,我一直都很奇怪
那个夏天,为什么是漫长的
田边,明明已经是衰草连天
离家的你却是迟迟不见归来
…………
在我的记忆中,那个夏天是阴晦的,是干瘪的,是苍白的,是苦涩的……于是,我日日期盼着,盼望着我们的生活里也会有闪亮的日子出现。
——题记
(一)
那天,老师又带我们去海边洗澡。不知为什么,那天的我总是兴奋不起来,从始到终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就那么望着大海发呆,最后,竟然眼盯着自己的小背心慢慢地被海水吞噬,却无动于衷。
回来的路上,小朋友们叽叽喳喳地说笑个不停,只有我一言不发。老师以为我是恐惧所致,一个劲儿地安慰我。可我依然是一声不吭。其实,我非常清楚我自己,我不是害怕,只是不安,莫名其妙的不安,这种不安并不是源自于自己不小心弄丢了衣服。
临近村头,远远看见村委门前有好多人头在攒动。老师自言自语地说:“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吗?村委门前怎么停着一辆吉普车呢?”小伙伴们一听说是吉普车,就欢呼雀跃着奔过去。唯独我,不知为什么,站着不动。“我们也过去看看吧,小晨。”老师牵着我的手,向村委走去。
远远听见哭声,好熟悉的声音啊,我忐忑不安起来。侧耳细听,却是妈妈的哭声!我挣脱了老师的手,硬挤进人群。
爸爸的手被反绑着,一帮身穿绿军装的人硬要将其推上吉普车。妈妈哭喊着扑过来,却被几个人拦住。
“你们不准推我爸爸!”我大叫着猛扑上去。那几个人真的停止了推搡。爸爸回过头,看见了我,哽咽着说:“小晨,好好听妈妈的话,好好照顾爷爷和弟弟。秋天一到,爸爸就回来……”没等爸爸把话说完,那几个人硬是将爸爸推上了车。在我的惊愕中,吉普车疯也似地开走了。
等我回过神追过去的时候,那可恶的吉普车已经消逝在远处的一片尘雾之中。我爬上高高的田埂,用尽全身的力气高喊:“爸爸——爸爸——”,周围死寂一片,除了远山脆弱的回音。
妈妈追来了,搂住我,失声恸哭。我没有流泪,只是恨恨地瞪着吉普车开走的方向。
回家的路上,妈妈告诉我,爸爸是因为偷偷地给香港的表叔回信,被怀疑是与海外特务勾结……两天后,几个身着绿军装的人在村治保的陪同下来搜家,并严厉质问妈妈和爷爷:“坦白说,你们家有没有隐藏电台一类的通讯工具?”
自爸爸走后,妈妈一听见吉普车的声音就紧张,一紧张就哆嗦个不停。见妈妈一个劲儿的哆嗦,那帮人以为妈妈心里有鬼,就越发咆哮道:“坦白从宽,如实交代!”体弱的爷爷战战兢兢地上前作揖道:“各位首长,求求你们行行好,就别逼她了,你看她有病啊。”“我们家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不信就去搜啊!”我生气地冲着他们大叫。妈妈吓得脸色蜡黄,赶紧搂过我。“他们不懂,就别问了,仔细搜搜看吧。”其中一个较为文雅的人建议说。最终一无所获的他们却带着爷爷心爱的收音机悻悻离去。
大概一个多月之后,爸爸便以反革命特务的罪名被判刑八年,随后便被谴送到一个遥远的劳教所改造。
治保主任专门在村委会的大喇嘛里声明:每一个正直的爱国的有良知的村民都应该自觉地同反革命家属断绝来往,否则,一切后果自负。
于是,我们就这样开始了我们漫长的、可怕的、孤独的、阴霾的、艰涩的日子。
(二)
胆小的人们如躲避瘟疫似地躲避着我们,就连以前要好的邻居,见了面也是道路以目。亲戚、好友们也只能暗中帮助我们。
最可怜的是妈妈,身心俱受凌辱与摧残。
依照治保主任的意思,队长总是分配妈妈干男劳力才能干的脏活累活。用车子往山地里推绿肥,男劳力推几车,我妈妈也得推几车;给庄稼浇水,要去坡下的水库里挑水,男劳力挑几趟,我妈妈也必须挑几趟。冬天,妇女们一般不出去劳作了。可妈妈要同男劳力一起去泊里打冰。按理,参加打冰的所有人都分给一双水鞋,我妈妈原来也分到了一双,可后来被治保主任收回了,理由很简单:妈妈是反革命家属,没有资格享受这一待遇。凛冽的寒风中,男劳力们穿着水鞋站在刺骨的冰水里依然哆嗦个不停。可妈妈没有水鞋,只穿着一双深腰黄胶鞋站在冰水里劳作。有一天,妈妈来例假了,饥寒交加的妈妈没站住,一下子跌倒在水中。正好治保主任走过来,正要训斥,却见妈妈慢慢地爬起来了,也就没吱声。妈妈冻得脸色铁青,浑身抖个不停。一旁的副队长刘叔再也看不过去了,请求队长准许妈妈回家换衣服。治保主任却说:“这正好是考验她对党忠不忠心的时机嘛。”刘叔气愤地骂了一句:“放你妈的屁!”然后,二话不说,背起我妈妈就走,一直把我妈妈送回家。
没想到,第二天,我妈妈便被治保主任叫到村委交代问题。“老实说,你和刘xx是不是关系不正当?坦白交待,你到底是用什么手段将他拉下水的?”妈妈气得恸哭不止。刘叔的媳妇刘婶以前和妈妈最要好,听说此事,气呼呼地跑来,点着治保主任的鼻尖骂道:“你个王八羔子,竟敢往我们家老刘头上扣屎盆子,活腻味了你,是不是?!”刘婶是谁啊,村里出名的油辣子,别看治保主任平时在别人面前耀武扬威的,也惧怕她三分呢。于是,此事便不了了之。可我知道,要好的妈妈心口却被深深地扎了一刀。打那儿,她拒绝所有人的帮助。我知道,妈妈这样做,是不想惹麻烦,更不想连累别人。可那又能改变什么呢?多舛的命运早已注定了她的生活是多灾多难的。
村里某个草垛子着火了,妈妈就是那个纵火犯;队里的母猪病死了,妈妈便是那个投毒者;田里的青玉米被偷了,妈妈是毋庸置疑的窃贼;村南头的街坊打群架了,妈妈成了当仁不让的教唆犯;村委委员搞内讧,幕后操纵者非妈妈莫属……那时的妈妈,简直成了惊弓之鸟。极度的恐惧使她患上了严重的失眠症。她整夜整夜的不睡觉,眼睛总是那么惊恐地瞪着,似乎时刻在等待着下一个灾难的降临。
一天傍晚,妈妈收工回来,极度的疲惫使得她连跟我们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弟弟哭闹着要吃饭。妈妈坐在门槛上,双目紧闭,那沮丧的样子让我有种不祥之感。好久,妈妈睁开眼睛,怔怔地说:“如果妈妈死了,你们怎么活?”弟弟不懂事,扯住妈妈的手说:“妈妈,我跟你一起死吧。”妈妈凄然一笑,转向了我。“妈妈,我们都不要死,好不好?等秋天来了,爸爸就会回家的。”妈妈哭着搂住了我们,“傻孩子,秋天早就过去了……”“那就等下一个秋天吧,妈妈!下一个秋天,爸爸一定会记着回家的。”我使劲攥着妈妈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求着。生怕一松手,妈妈真的会死去。妈妈疼爱地抚摸着我的头,好久好久,然后很坚定地说:“放心,无论今后怎样,妈妈都不会死的,妈妈舍不得你们。”那一刻,我趴在妈妈的怀里,哭了,是幸福得哭了,好久没有品尝到这种满足的幸福了。
(三)
我知道,脆弱的幸福是维持不了多久的。随后的几天,妈妈总是走得早,回来得晚,甚至有时中午也不回家。我预感到了不妙的事情又要发生了,于是惶惶不可终日。有一天傍晚,天下起了瓢泼大雨,我依旧站在街门外等妈妈回来。可是等了好久,也没听见妈妈那熟悉的脚步声。爷爷唤我进屋,可我坚持要等到妈妈回来。隐隐约约地,我听见老挂钟响了七下。我的心被一种不祥之感紧紧地裹着,一会儿就瑟瑟发抖起来。我蹲坐着,感觉一点力气都没有,不知不觉竟昏睡过去。轰轰的雷声,将我惊醒。恍惚中,我看见一个影子摇晃着挨近我。啊,是妈妈吗?我大声唤着:“妈妈——妈妈——”妈妈费劲地蹲下身子,吃力地抱起了我,什么也没说。我想哭,却使劲忍住了。我伸出双臂,想抱紧妈妈的脖子,却感觉妈妈的脖颈上粘糊糊的,有一种腥味。“你怎么了,妈妈?”妈妈没吭声。她让我先进门,自己却径直走到水缸旁边,舀了一盆水,快速地将脸和脖子洗了一遍。借着闪电,我依稀看见,妈妈的嘴角满是血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