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
类型: 在水一方   作者:天下龙七   2008-7-4 发表于 红袖添香

一、
表哥自幼聪明,三、四岁就会用极恶毒的方言骂人,被绑到了树上也面不改色,滔滔不绝,实在令人佩服。
表哥从小健壮,是一村的孩子王。但上小学了,高年级的小泼皮欺负低年级,抢文具、讨零食、殴打成了家常便饭。表哥终于在沉默中爆发,一天扭住比他高半个头的泼皮打成一团。他被压倒在地,任凭踢打,却牢牢抓住了对手的命根。只捏得那厮面皮发青,口吐白沫,痛晕在地。这一战让他名震江湖,从此小混混们路过本村时都脸有惧色。大舅怕人报复,迅速就将他转了学校。
表哥成绩不错,但求学梦在读完初一就停止了。他哀告大舅无用,就转求小舅。小舅当即拍出学费,但大舅还是不同意。因为十三、四岁的孩子,在农村已经可以顶半个大人用了。我很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要读书,在那个年龄,我和伙伴们仿佛笼中的小鸟,是多么羡慕那些可以不用上课做作业的孩子呀。
表哥小小年纪就开始务农帮闲,但摆在农村,怎么看都是个另类!他衣着整洁,仪表堂堂,谈吐不俗。夏天因为只有一件白衬衣,他就晚上洗白天穿。那时,香皂都是很稀罕的事物,有一回他竟然用掉半块香皂洗衬衣,惹得舅妈念叨了好久。洗完后他也不漂清,就那么香香硬硬的穿在身上,任人指指点点,女孩子吃吃地笑。
有几件事情似乎在暗示表哥不是池中之物。
一是因为纠纷,和几个人被手执棍棒镰刀的近百人困在芦苇场中,他提刀四顾,竟无一人敢越雷池。此为威武!二是村里的老柴油机抽水时突然巨响冒烟,众人狼奔豕突,他冲上前关闸,化险于一线。此为勇敢!三是他曾说,有馒头一筐,卧床读书,当真人生快事!这话里浓缩了物质和精神的追求,以当时年龄,不可谓不颖悟!四是他曾离家奔少林,半路盘缠告磬,不偷不乞快饿晕。有好心人赠黄瓜几根,锅巴数块,他回家后第一事就是写信感谢。滴水之情不敢忘,此为感恩!
一个威武、勇敢、颖悟、感恩的男人,只要俗世生活不磨尽他的特质,终有一天会绽放光华!
在农村混了五六年,表哥终于进城,我父亲安排他去跟有名的老电工学徒。也不知听谁说开关的触点有薄薄一层银,他于是收集了好多废旧开关,一有时间就细细地刮,想打一枚银戒子。
那时的表哥,很让我骄傲,因为他高大英俊,气宇轩昂。一个冬天,我们去公共澡堂洗澡,有人霸住根水管蹲在边上洗衣服,我才走过去就被搡了出来。表哥默不作声跨进去,关掉热水放冷水,旁若无人地冲起来。那人做势要打,一看表哥门板一样的后背,悄悄就走了。那时我开始习武,每天刷腰劈腿举哑铃,但一瞅表哥的胳臂粗过我小腿,就顿时气馁。
表哥书读得少,却有一笔漂亮书法。有次老师要我重抄作文,好寄出去发表。我求父亲,父亲说就让表哥抄吧。他一听很兴奋,极认真地开始洗笔灌墨。但我就是不同意。那一刹,我看到表哥的眼神迅速黯淡下来。
我们俩挤在小小的一间阁楼上,他经常鬼头鬼脑地翻我的唐诗宋词,怪腔怪调地学我读英语,愁眉苦脸地思考我教他的二进制,面红耳赤地和我走象棋,百无聊赖地在报纸上狂草写光了我的墨汁……虽然眼中会偶尔闪过迷茫,青春岁月还是单纯快乐的。
但有天他下工,气得发抖。原来,工头老婆发现压在办公桌玻璃下女儿的照片不见了,竟一口咬定是表哥偷走。
表哥就这样回乡去了,过两年,便结了婚。

二、
婚后的日子,相当艰难。那时农村才告别油灯,表哥的电工技术排上了用场。但每天帮忙,并无补益,他就东拼西凑了一家电焊作坊。然而,乡亲们的锄头铁锹总那么结实,表哥的焊枪无用武之地,生意自然无疾而终。
他又想到蔬菜贩运,想在商品的流通过程中获得剩余价值。好不容易收集了一大车辣椒,才运进城就逢连绵阴雨,人客稀少。父亲动用了关系,也只能帮他销掉小半车,剩下的很快腐烂。小楼听雨,我体会不出,表哥那时赤红着双眼看雨的心情。
表哥屡败屡战,又想到了发展水产。但这回生产队坚决不同意承包渔塘,因为表哥实在已经负债累累,声名狼藉。无奈之下,他只好外出打工。
漂泊他乡,流血流汗,在海南表哥似乎终于上了正路。他拉起一支几十人的建筑队,揽下些工地上的零活体力活。有一回他几乎触摸到了成功,谈下一个大工程。但有人却告诉对方,他们根本连施工图也画不出一张。生意自然泡汤,表哥气得吐血,写信向我父亲诉苦道,画不出图难道不可以请人吗?做不了的难道不可以转包吗?
成功的彼岸遥不可及,这支无技术无资金无设备的民工队伍,在表哥的带领下,艰难顽强地生存着。但海南房地产泡沫的破灭,令许多新贵赤贫,表哥们一分工钱也拿不到了。大家纷纷拆工地上可用的东西,希望能够挽回点血汗。我的一位表舅竟然将一台沉重的电钻千里迢迢扛回家,可怜人也累脱了形。表哥返乡途中来看我们,我奇怪地发现他居然没有什么行李。更奇怪地发现,尽管他几乎身无分文,却摆弄着一台极高级的可作间谍用的袖珍录音机。
归来是空空的行囊,故乡的云依旧,并不能为游子抹去创伤。一到家,债主立刻盈门,令他狼狈不堪。大年三十也有人逼上门,表哥羞愤得几乎要拼命了。
见过外面的世界,表哥发现了家乡市场的空白,决心做蛋糕。他随人去山东学手艺,可一到地方就被两个地痞给下马威。表哥后来说,那两个杂种,他一手一个都抡得起来。但他没有还手,只是躲开擦掉了鼻血。不久后,学师的蛋糕店也要倒闭了,表哥收拾好简单行装,找到两个地痞,几拳让他们满地找牙,然后一路飞奔去了车站。
尽管连鸡蛋也经常买不起,尽管连砍屋后一棵树做案板大舅也不同意,表哥的蛋糕店还是在艰难困窘中开张了。母亲生日,他特地从八百里外赶到城里,送上亲手做的大生日蛋糕。那蛋糕烘烤得恰到好处,手工精美,比我从名店订的并不逊色。只是奶油质量差些,甜得腻人。然而,以当时的消费水平,乡里人也只在喜庆节气才买点蛋糕,表哥的店子门可罗雀,蛛网绕梁。
蛋糕店还没有红火就衰败,在当时乡里看来,表哥背负着一生都还不清的债务,“败家子”声名远播。
黄昏风雨,破庐饥鼠,路在何方?
那时我已经初出江湖,小有资金。表哥来信希望借钱开家冰厂,我没有同意。因为感觉在那弹丸之地、穷乡小镇,雪糕和冰激凌的前景实在黯淡。
屋漏偏逢连夜雨,风刀霜剑严相逼。
健壮如牛的表哥终于病了,瘦得象根竹杆,拄杖而行。将尽年底了,病又才好,他还是不得不背井离乡,外出打工寻找生活。我劝他不要急,说日后将为他解决掉现有债务,他却不置一词。因为文化原因,我也不能给他安排一个合适的工作。
这一次,离家没有多久,就传出婚变消息,他匆匆又赶回。他承担了所有欠债,只坚持要下才4岁的宝贝女儿,将全部家当(一间土屋)留给了前妻。他带着女儿来到我家,已经蓬头垢面,形销骨立。我们沉默地一根接一根地在凉台上抽烟,他握紧栏杆,望定远山,嘶哑着嗓子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我不甘心!
生活的苦难可以磨砺人生,但太多的苦难却很可能压垮人生。坚强如表哥者,我也感到他的那份骄傲和忍耐正逼近极限。
他将女儿留下了。转身离去的刹那,好象白衣如雪,易水送别,我喉头哽咽,眼睛潮湿。
一路好运,亲爱的表哥!
那一年他三十而立。
坚韧如此,永不妥协,我不知道他是否有慧眼,可以望穿岁月,看透风云。
那时候,我们谁也不知道,命运已经开始强有力地敲门,一条传奇之路已经悄悄铺到了他的足下!

三、
打工日子总在生存的边缘挣扎,书和酒陪伴表哥走过了这黯淡生涯。灯红酒绿,夜空弥漫着慵懒而醉人的气息。表哥书读累了,就用一瓶酒压下自己狂野的心跳,呼呼睡去,几乎从不出门。
他依然还是一事无成,但天上真的开始掉馅饼了!
家乡邻镇有位姑娘,情愿倒贴几万元,希望表哥可以“招郎”入户。
然而,天上掉下的好事,表哥却死活不同意。这回,就连一向支持他的小舅也大搔其头,连呼“过了这个村就再没这个店”。许多年后,表哥才对我说,作为男人,被倒贴招郎,这一生都会抬不起头;更重要的是,如果他答应,就再也离不开家乡的小地方了。
年光似鸟翩翩过,世事如棋局局新。
几年中,零星传来了表哥的两个消息。第一个消息是表哥又结婚了,小表嫂貌美如花。我很为他高兴。第二个消息是表哥火箭般升迁,成为一家大企业的经理,年薪50万。这消息吓我一大跳。他就是成为亿万富翁我也不会奇怪,但怎么可能成为相当专业的经理,更何况是领导大企业的科技部门。
于是,在一次旅游中,我中途拐过去看他。
兄弟多年未见,异地重逢,杯酒不足言欢。
酒过三巡,他瞧出我欲言又止,便用筷子沾酒在桌上画了个横写的“S”,鬼头鬼脑地问是什么意思。我大惊失色,半天没有说话。简直是在钢丝上跳舞呀!公司的技术革新,设备进口,生产线调试安装,都要经过大经理之手,你却连正弦余弦都看不明白,是如何进行工作的?
表哥倒开了苦水。
原来几年前,工厂一台进口设备出毛病了,无人能修。如果请专家从国外飞来,花钱不用说,停产的损失不可弥补。身为小小工人的表哥主动请缨,将那台机器细细拆开。每拆下一颗螺丝,他都要做个标记,防止到时候复不了原。经过基本上七天的不休不眠,他终于搞懂了原理,排除了故障。之后便成为了班长,又因为对生产的贡献而成为车间主任,因为管理才能而成为现在的经理。
等等,管理这东西很不好量化衡量,但你毕竟是一直和技术打交道,基础知识的缺乏怎么解决?
地位上升,知识反而好解决。表哥手下大学生、硕士成堆,遇到不明白的便分别去问手下。手下以为领导在考自己,自然知无不言。表哥将那些人的观点融合,加上实践操作,比谁都理解得更深刻了。他在同业中名声渐响,有多家集团曾想高薪挖走。就说现在那条生产线吧,每根电线的位置表哥都了如指掌,技术员一时间解决不了的毛病,他就很快可以指出故障。
我明白了。就象从1加到100,我用数列求和几秒钟就可以得出答案,表哥却是用笨方法,1加2加3这样硬加上去,也得出了正确答案。他令我想起了那位击败了矫若天龙的拿破仑,行动却迟钝笨重的库图佐夫。
不过,机械这东西,拆开后能够理解;但电脑拆开后,恐怕什么都看不出,一头雾水。今后将是智能化的时代,我还是不无担心。
智能化生产正在搞,反而比以前轻松。对于新知识,知道一点和完全不知道,差别其实并不大,关键在迅速接受和理解。需要相当专业的地方,我会交给专家处理。表哥如是说。
我看看他书桌上数万元的电脑和成堆书籍,再看看他头发后退的宽宽额头,感慨不已。
几年又过去了,表哥开始拥有自己的楼、车、合股的水厂。而当年那些踩他厌他的人,还住在破落的土屋;背弃了他的女人,无家可归。当他的漂亮跑车开回故乡灰灰的土路时,照亮刺痛了许多人的眼睛,地下的精灵也切切私语。
有人说,表哥这些年,也未必一直是条铁汉;他的手段,也未必都光明正大。但所有的人都承认,他不入俗流,若逢乱世,至少是一代将星。
表哥依然不懂宇宙的膨胀和热寂,不听柴科夫斯基《如歌的行板》,不看孤篇压全唐的《春江花月夜》,但他若有所思的笑容,我已经不能一览无遗。
初春暖日,我们漫步在故乡的田野,有一搭没一搭地话着些沧桑旧事。孩子们在前面嬉闹尖叫,油菜青青,一望无际。这里曾经有许多热闹的人家,也留下了我们童年的影子,现在却只有菜花和青草在风中摇曳。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为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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