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类型: 倾城之恋   作者:刘书康   2008-7-5 发表于 红袖添香

象没有一片树叶同于另一片树叶一样,没有一位父亲同于另一位父亲。
——题记

儿童的最高境界即是没了天,没了地,只那么悠悠、悠悠。也许,多么伟大的父亲也无法使儿子时时感到他的存在。我小时候,心里有时会时时想着个枣木虫什么的,却常常没了母亲,也没了父亲;只要我感到我有个父亲的时候,那就一定是父亲以他的行为震颤了我的心。
我们家那条胡同南北口都没个挡墙,寒冬腊月朔风顺着胡同滔滔地滚,声音大得象宰头牛,即使我躺在温暖的被窝里,一听到这声音就觉得骨子里冷。我却见父亲常常在胡同口那儿叉开两条腿稳稳地站着,狂风绕过他高大的身影,只把衣襟飘起来弄得“猎猎”地响。有一次我去找父亲,刚刚走得近了,就猛地觉得有人推我似的整个身子斜起来,躯体象有无数个小洞爬进许多冰冷的虫子,小鸡子直往肚子里缩。我倏地退缩回来,远远地望着,便猛然觉得我有个父亲。
父亲爱抽那种用辛辣的烟叶子卷成的烟筒。父亲卷烟的技巧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随便一片纸,别管方的、圆的,还是多边形的,在手里一旋,然后在米黄色的牙齿上一蹭,便成了一支漂漂亮亮的烟筒。接着是一声响亮,父亲便把烟点燃了。我看见父亲抽动着象拉弯了的弓般的身躯,用力地抽,狠狠地抽,咽下时便象有一块石头滚进父亲的肚子里。父亲17岁的时候,有一天偷了爷爷的烟叶抽,爷爷见了不但没有责怪,扔给父亲一只大烟锅说:“你是个男人了,抽吧。”于是,父亲便开始抽烟。
盛夏,火球般的太阳烫烫地立在西山顶上,绿林里一涌一涌地滚出团团热气,黄沙棉花一样软,在脚丫下蛹蛹而动。父亲躺在黄沙上,他的身子极沉极沉,像是嵌进黄沙里的样子。父亲胸膛里便发出犹若笛子的声音。我洗耳恭听,半天方辨出字句来:
正月里是新春,
轿落门前娶新人;
奴拉娘手满面泪,
不知郎君何许人?
……
那是一块井一般的天地,两面果林,一面庄稼棵子。父亲如笛的声音就在这“井”里缭绕回旋。黄沙地颤栗,树叶颤栗,庄稼叶子颤栗,那空中挂着的大火球也颤栗。这是怎样一个大火球啊,真格火一般通红。我忽然想起了课本上的语句:“那火热火热的太阳……”刚刚诵出这几个字,就见父亲忽地坐起来,打雷般吼着:“你胡说啥!”他手一扬指着大火球,“看哪,那不是冰凉冰凉的!”
我震惊得一愣怔。
父亲40岁那年,母亲才生下我。听说,我出生的那天晚上,刚刚呱呱坠地,父亲便把我抱在怀里,旋风般绕屋子转了三圈儿,嚷着:“我当爹啦!,我当爹啦!”当时我怎么想,我不知道。也许,我只觉得世界就是父亲;也许,我为此而无比骄傲。父亲放下我,俯下身子使尽全身的劲对母亲说:“从今天咱就开始攒钱,为儿子。”
父亲17岁上娶的母亲。外祖父年轻时当过军官。订亲的时候,外祖父把父亲叫到跟前说:“我就要把女儿许配给你了,你有什么话说?”父亲想了想说:“我一不让她受气,二不让她受穷。”外祖父就抡起巴掌,山崩地裂般地打了父亲一记耳光。父亲觉得整个脑袋都燃烧起来。外祖父说:“疼吗?”父亲疼得说不出话来,却把脑袋摇了摇。外祖父又一抡巴掌,多了三倍的力量打过去。父亲嚎叫起来:“疼死我啦!”外祖父说:“疼就好,疼就记住你今儿说的话啦!”结婚的第二天,父亲就到窑场上去当窑工。母亲哭劝着:“那活太累,伤身子!”父亲铁声铁气地说:“那活能挣钱!”后来兴工分了,母亲又劝父亲:“别干了,那活太累!”父亲仍是铁声铁气地说:“一天能挣15分工!
只要父亲是那么一种姿势,那么一种神情,紧紧地、狠狠地捏着却又非常非常小心的时候,父亲拿着的便一定是钱。我向父亲要钱花的时候,尽管数目小得不能再小,父亲也总是手象不听使唤似地揭着衣服,一层又一层,揭到最里边,总是好久才能掏出钱来。我在心急火燎中,就看见父亲的手把肉皮撕开了,钱就缠在肋骨上,贴着心脏的那根肋骨上;父亲慢慢摘下一张来,于是父亲的心就悠晃悠晃地动荡。父亲把钱拿出来,搓着指头捻一捻,交给我的时候再搓着指头捻一捻。我便闻到一股强烈的味儿。那不是汗腥味儿,是血腥味儿,是父亲肋骨上和心上的血腥味儿。我拿着父亲给的钱,总觉得比任何钱都金贵。
赶集上店,只要一晌回不来,父亲就拿上几个玉米饼子放在包袱里,先是沿着一个包袱角卷几下,然后提起来,甩,甩,似乎甩得玉米饼子晕头转向了,包袱成了绳子了,父亲往腰间一拴,玉米饼子便驼峰似的高高鼓着。父亲回来的时候,那“驼峰”便化作力量和汗水挥洒净了。要是父亲不带玉米饼子,一晌又返不回来,便总是回来得很晚很晚,踏进大门的时候,脚步重得连屋子都震摇动了。父亲一迈进厨房便揭开锅盖,抓出一个什么来,三口两口便吞下去了。就这么循环着。突然手抓不出什么来了,我便听见他吁出一口长长的气。父亲吃一个饼子,我就踡一个指头。直到十个指头蜷完了,父亲才看见我,硬梆梆地甩下一句话:“看啥子,还不是为省二毛子!”
这样过着过着日子,春节就到了。于是父亲便说起那件总是念着却又总是忘记的事:当第一声爆竹把蓝天划开一道裂纹,我就见父亲唇抖抖的,心抖抖的,身子也似乎抖抖的,口里便淌出半句砖头块似的话来:“我原说今年过年时给你买一身儿好布料的衣裳哩——”父亲这是对母亲说。说着,手便往衣服里边伸进去,似乎伸到偎着心的那根肋骨上,父亲的心脏神经质地哆嗦起来。我似乎看见父亲的手只是捏了一阵票子,狠狠地捏了一阵,又缩了回来。于是,父亲口里便淌出后半句仍是砖头块似的话来:“唉,明年吧!”这样过了几个春节后,当又一个春节到来的时候,天空刚刚在第一声爆竹声中跳了一下,我便先父亲之口叫嚷了起来:“爹,您该说给娘买好布料的衣裳啦!”也许父亲正要说那句话,刚刚把嘴张开,也许是我的话把父亲的口唇震开了,就见父亲要打喷嚏的样子,半张着嘴,再也合不拢了。我就仿佛觉着父亲的心脏突地停止了跳动——世界为之凝固了。
我见到过父亲去上工的情景。父亲一出胡同口,街上的人便全都屁股上上了弹簧似的腾地一齐跳进来,呼啦一下分列两旁;我就见父亲巨人一样高大起来。于是,我象小松鼠一样在父亲屁股后头跳过来跳过去。好奇心催我到父亲干活的窑场上去看一看。夏季的一天,树叶落在脸上烫烫的。跑到窑场,我先是看到一摞一摞砖自己从窑洞里往外运行着。正惊讶间,才发现砖摞是被人驮着的,驮砖的人象是四肢爬行,其实仍是用腿走,,两条胳膊揽着背上的砖。这里的人们都是一样的肤色,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表情,连衣着都是一样的。我辨不出哪位是父亲,于是便喊起来。突然,一摞砖在我面前停下来,我一看,正是父亲。砖把父亲的整个身躯埋没了,看着父亲,仿佛我的脊椎骨被折断,鼻子一酸,哭了。父亲却吼起来:
“你白长个小……,有个男子汉的样儿吗?”我觉得耳朵被震破了。望着父亲走去,我身上有一股力在滋长。
这种力驱使我去背砖。我走到窑洞前,便有一块课桌面大小的皮垫披到我腰背上,腰背一紧,象是上了枷。我走进窑洞,觉得迎面刮来一团飓风,说不清是热还是疼,只感到那风从筋肌和骨的缝中刮过。挪了不几步,觉得有大量的东西从身体里涌出来,不久,便觉不到筋肉的存在,似乎化成了粉末似的东西四散飘去了,只剩下周身的骨头架子硬梆梆地支撑着。我忽地听见一个声音:“这里。”走过去,弓下身子,几乎是腰背上有响动的同时,一种疼感似的热感蔓延了全身。砖在我腰背上增加,肉体和砖摞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整体。我背着砖“爬”出窑洞来,一出窑洞口,一股风从身上剥掉一层皮似地刮过去,这时方感觉到浑身都是烫的,口里呼出烫烫的气。背过几趟之后,便没有了任何思想和情绪。卸掉砖,身子如同灯草一般轻;装上砖,立即就和砖融成一个整体。开始只觉口渴,渐渐便没有了渴的感觉,肚子里空空的,五脏六腑似乎没有了,腿象是陷进极深的泥淖里拔也拔不出,腰背上的砖象是要把自己按进地壳里去。这时候突然有一只手放在我头上,是父亲。他说:“该下晌了。”我想说什么,嗓子眼里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用了好大的力气,却只是吐出一口粘粘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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