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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藏如影随形 
2008-7-14 发表于 青藏铁路。北京至拉萨。卧铺车厢。
寂寞的云彩悬挂着列车的颜色，在铁轨的行进声中滑过一段不可捉摸的岁月。列车上的玻璃，空得透明。我斜卧在铺上，微闭着眼。
车厢里很安静，只听到火车轮子在与铁轨碰撞时发出的轻微颤动声。刚发车几个小时，天就要黑了。我睁着眼躺在床上，望着空旷无人的列车过道，只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动。窗外的夜色，如同倾巢出动的黑色的卵，一粒粒地渗透了进来，覆盖上了我的眼。
我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卓玛从上面探出小巧的身子，伸出头来，说，换一下铺，怎么样？
我在下铺，卓玛在上铺。
我睁了一下眼，赶紧说，行啊。我早就期待能与卓玛说话了。
换好后，卓玛从下面探出头，望着上面，说，谢谢你啊。
我没言语，只是从上面看着她。
还以为你不愿意呢，都憋了老半天才跟你说。卓玛在下面说。
我说，怎么会呢？
我和卓玛是在北京火车站认识的。那时我们都拎着大包小包，准备从北京去拉萨。在车站候车时，我们都站在了一个入口前，她站在我的前面，拎着大包小包。一不小心，她的包就撞了我一下，她连忙道歉。我说你拎这么多啊？她点了点头，说，没办法啊，有这么多东西，然后又问我，到拉萨去？我点头，也问她，去旅游？她摇了摇头，说，我到北京才是旅游。我说，那你是拉萨人？她点头，俏皮地笑笑，嘴角浮起了一抹细细的高原红，很美。整个神态，竟像足了一只雍容华贵的猫。
认识之后，我就主动帮卓玛拎了一些包。在上车时，卓玛一直在不断地夸我，说我会呵护女士。
乘了一天的车，因为有了卓玛，我的旅途也变得生动了起来，不知不觉中，就到了兰州。
卓玛说，过了兰州，就可以见到高原风貌了。
我说，是吗？
她说，是啊，兰州过去不久，就是高原边缘了。
我从上铺跃下，坐在靠窗的小凳上，望着外面。卓玛也从铺上起身，坐在了我的对面。我们中间隔着一个小台子。
突然，列车钻进了一个隧道，我对面的卓玛一闪就没有了影子。我们的身体，完全笼罩上了一层黑色的纤维。本来天就要黑了，而现在，则黑得只能听见对方轻微的呼吸声。
我将手探向那层玻璃。那是一层很厚很厚的玻璃，厚得让我的手在抚摸它时，似乎就像在抚摸着一堵墙。我将脸顺着手的方向贴了上去，一丝丝的凉意，瞬间就通过皮肤渗透进了我的心里。我打了一个寒战，似乎有了一种想让自己的心尽快空旷的感觉。我稳了稳自己的身子，尽量将体重向玻璃上倾斜。干脆，我甚至用耳朵贴在了玻璃之上，让自己与玻璃毫无间隙。
突然，一阵灼热扑面而来。我慌忙睁开了眼。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强光，照得我连忙阖上自己的眼皮。我感觉玻璃在一瞬间就变烫了。
我转过头，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再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之后，睁开了眼。
我看到了一个高高挂在天上的太阳。那个太阳，即使在天要黑的时候，因为衬在蓝天白云之间，看起来特别明亮纯净，不像一些地方的太阳，周边老是围绕着一些看不清的迷雾。我明白，列车出了山洞。
挂在天上的太阳，就像一个影子，在我的面前不停地闪动，挂满了色彩。
卓玛的声音在我的旁边响起，她说，你怎么老是在那里傻坐着啊？我一直看着窗外，说，我想看看这里的太阳。卓玛笑了。我不用回头也知道她笑了。因为从一见面，我就知道她很喜欢笑，从上车一直到现在，她都在笑。
她的笑，像格桑花的色彩，溢满了我的整个眼帘。
窗外，一幅草原的图景，闪现眼前，美丽异常。
我说，我想体验一下列车过洞时的感觉。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想。
那有什么感觉？
我说，我觉得列车在穿过一个个隧道时，人就好像一条条蛔虫在一道大大的肠子里漫无目的地钻。
卓玛马上发出了一个似乎很是讨厌我打这个比喻的声音，因为我清晰地听到她的嘴巴“叭嗒”地响了一下。我更加肆无忌惮，甚至有一点恶作剧地说，人一像蛔虫，就能真正体验到在黑暗中漫无天日的那种冷了。卓玛又笑了，说，列车像肠子，人像蛔虫，那你就一定是那条最大最恶心的蛔虫了。说完，她又打了一个哈哈，说，况且，人体是有温度的，在人体内的蛔虫，怎么会冷呢？
我说，但我认为，它肯定会觉得冷。
你真的就是那条蛔虫？你体验过这种感觉？
我说，我是在比喻。
比喻？她侧着头问，不是在说你自己？
比喻就是比喻，谁还管是说的谁呢？我说，只要这种意像形象就行了。
什么意像？她问。我感觉她问的语调有点俏皮。
一种玻璃一样的意像。我简单地回答。这时，我看到前面又出现了一个隧道，列车又要过洞了。
意像本来就是假的，是虚的，又怎么会是真的呢？卓玛在列车刚要进洞时，对说我，似乎有点调侃，但她的神情，竟突然之间变得有一点呆呆的。
我说，是吗？但我觉得我们在想问题时，仿佛自己每一次都能从大脑中触摸到那种意像似的。所以，我认为，意像也可能是真实的。话刚说完，眼前又是一片漆黑。
我听到一句话，说，如果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意像也是真的，那该多好！
列车在隧道里穿行。突然，车厢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我听到卓玛发出了一声惊叫，随后，一条腿就撞在了我的一条腿上。我知道那一定是卓玛的。因为我明显感到那条腿很长，而且很有肉感。在刚上车时，我就看到卓玛只穿了一条时下在内地很时兴的牛仔短裤，短裤紧紧地包着她身体的一部分，下面是一双白皙的修长的腿。老实说，从我见到这双腿的第一眼起，我就注意到了它们。当时我眼睛一瞥，就看到了卓玛那双腿在我的面前不停地晃动。特别是后来我帮她拎着包往列车上走时，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我们一直往进站口走。那是多么美丽的一双腿啊！其时的我，紧紧地跟在卓玛的后面，感觉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那双修长的美腿在我的面前晃动，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也在跟着那双美腿晃动。
这时，卓玛的腿碰到了我的腿上。我仿佛觉得，自己刚才所说的所谓“玻璃的意像”，竟都没有了影子。在那条腿碰过来时，我马上情不自禁将自己的一条腿紧紧地贴在了那条腿上，仿佛一个对自己向往的东西早已经如饥似渴的人。
但卓玛的那条腿，却在瞬间就闪开了，仿佛只是在不经意间。我们面前小台子下面的空气中，划过了一道轻得无痕的弧影。这时，我的眼前突然又出现了一片光亮。
对不起啊，刚才碰了你一下。卓玛坐在我的对面，笑着对我说，没撞痛你吧？
我摇了摇头，内心竟马上想到了一句话，嘴里脱口而出，说，其实，痛也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但却是真实存在的，对不对？
对啊。卓玛说。
那痛是不是一种意像？我问。
是啊，所有看不见摸不着但又能感觉得到的，那就都是意像。卓玛回答。
那你说意像真实不真实呢？我直直地望着她问。
她又呆了一下，似乎是被我问得没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浅浅地笑笑，说，怎么会呢？仿佛仍是不太相信我所说的话。后来，她扑闪的大眼睛静静地直盯着我，说，其实，我还真的愿意像你所说的，意像就是真实的呢，这样，我肯定就会更快乐。
我不解地望着她，说，你觉得你不快乐吗？
卓玛扭过了头，不望我，望着窗外。她耳后的一缕头发贴在了窗户玻璃上。
我用手在空中抓了抓，没有风。
我看见她的头发在玻璃上印出了影子。
我说，看什么呢？卓玛不看我，嘴里却说，你这人真是有点意思。
我也望着窗外，说，是吗，这就是你对我的印象？
卓玛却不再言语。我看着她美丽的脸影渐渐地模糊进了夜色里。
像玻璃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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