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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梨寒庭 
2008-7-22 发表于 一日她忽觉一阵昏眩，打碎的茶壶割破了手指，一阵寒意袭来，似乎坠入无边冬意。然而身边的虚空中却静静生出一只手来，扶住了她，似是暗夜里无声无息的展开的白昙，散发着冷清的气息。抬头望去，年轻的宰相却没有云端之中的桀骜，反而眉目清雅，风轻云淡。
“颜姑娘长得像舍妹。”后来他对她解释带她回方国的原因，她总对面前这个位高权重却眉宇干净的男子莫名的心痛。那时他掏出丝绢为她包扎，自然而然的举止，让她蓦然变得无助。彼时，离她入宫已有十九年，离她遇见云泽，已有十二年。这许许多多的年年岁岁里，她众多纷繁的幻梦，都已经一个个支离破碎，如今却慢慢浮现出来。
遇见这一幕的云泽要将她赐给方琅清。待方琅清走后，她跪倒在地：“奴婢对殿下忠心不二，请殿下收回旨意。”
“正因如此，才要你帮我一个忙。”身为太子，这样的笑容未免温和得过分，让人不忍拒绝，“等任务完成，我必定让你出宫，为你找一户好人家。”
于是她顺理成章地随方琅清南下。在云国南面的方国，终年繁花似锦，流云如织。美丽得甚至让她日后怀疑，她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是否只是黄粱一梦。她伴在方琅清身边的一年，他对她礼让有加，平日也只让她在书房伺候笔墨。他的淡雅，他的学识，他藏而不露的呵护，加上没有勾心斗角的生活，让她几乎忘了云泽的吩咐。
直至那一年的冬，云国千里迢迢送来一支水晶簪，说是云国太子送给颜姑娘的生辰礼物。十三年了，她怎会不了解他？拧开水晶簪，内有丝绢，上书：云泽再拜颜姐姐成全。绢内包裹有一枚无色无味的药丸。
原来他亦是这样的了解她。她仿佛看得见十三年前那个干净明媚的孩子，拉住她的衣角，叫她姐姐。阳光刺目，却恍如隔世。
那夜方琅清请她到院内赏梅：“今日竟是你生辰，没什么可送，唯有这一园的雪景，你可喜欢？”
“喜欢。”她应道，盈盈泪光中看得见雪中怒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却绚烂得仿佛燃烧的年华。
“唉……”他起身为她擦去泪水，“对你而言，还是这只水晶簪更适合罢。”
她点头，又摇头，泪水落入雪中，已是晶莹的珠子。
他坐在靠椅上，月光洒落在他清秀的眉目间，恍然间惊为天人。“颜姑娘……长得像舍妹。”他合目微笑，“我不怪你。”
次日，众人发现宰相方琅清因旧病发作，长眠在梅园里。他的婢女颜湘被遣送回国。
方国缺少“智慧囊”相助，竟在半年内迅速倒退。又或者这本身与方琅清无关，只是日中则昃，月盈则亏，自然之理。一年以后，云、夏、慕、恭、陈五国连横，攻破了方国。消息传到云国的时候大雪纷飞，似乎不可阻挡的轮回，纷纷扬扬落了她一脸一肩。
那夜她正坐在殿内调香，忽而灯火一闪，面前俨然站的就是苍曦。黑衣凛冽，双目狭长，分明的英气逼人。她拨弄着铜炉，目不斜视。各色的香料经过研磨细细地混合，有难以名状的色彩。“怎么还来？”她低声问。
“这次还要拦我？”
“明知故问。”
他默然。可以看见那铜炉底下有一个机关，就算他一剑划破她的喉咙，她亦能凭着最后一口气摁下机关，其中后果可以想象。半晌，待她调好了香，一尾火焰点燃了香料，铜炉里星星点点，袅袅升起云雾来，弥漫在殿堂上，似有似无的沉浮。她也终于抬起眼，指了指桌上的翡翠壶，嘲讽般的调笑：“葡萄美酒夜光杯，问君能饮一杯无？”
他笑了一声，利落地取过酒壶，倒酒饮下。“不怕有毒？”她平和地笑笑。
他亦笑，笑容中竟有挥斥方遒，落拓洒脱的味道：“这样的伎俩未免太无趣，若不是迫不得已，想来你不会用。”
“若不是迫不得已……”她苦笑，低声道，“你可知道军机大臣明双珩、你的委托人已经被捕？他并非知道太子同胞兄弟的事情，只是妄图造反而已。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你也一样。”他抿了抿嘴唇。他们毕竟是一样的人，甘愿火中取栗，甘愿义无反顾，骄傲，而且固执，宁死不负，在这孑然前行的路上，早已注定了一往无回。
目光瞬间在虚空中迅速缠绕，两人同时发出会心大笑。他们比的是镇静，比的是胆量，这宫中太寂寞，江湖也太寂寞，能棋逢对手的人，确实太少。
不知道是怎么开始的，她与他推杯换盏，谈的都是各自生活中的琐事。处于不同的世界，他们乐在其中，亦为之赴汤蹈火。很多年以后她回忆起那一刻，满眼尽是氤氲的烟雾，浓墨重彩地描绘着这尽兴的夜晚。那一刻她觉得，她一生的所有青春，都氤氲在这无边无际的深白中。
酒过三巡，他们都有些微醉。他桀骜的眼角，亦微微有了弧度，手拿了银箸，击盏而歌：
将军谈笑弯弓，秦王一怒击缶。
天下谁与付吴钩？遍示群雄束手。
昔时寇，尽王侯，空弦断翎何所求？
铁马秋风人去后，书剑寂寥枉凝眸。
昔有朝歌夜弦之高楼，上有倾城倾国之舞袖，
燕赵少年游侠儿，横行须就金樽酒，
金樽酒，弃尽愁！
愁尽弃，新曲且莫唱别离。
当时谁家女，顾盼有相逢？中间留连意，画楼几万重。
十步杀一人，慷慨在秦宫。泠泠不肯弹，翩跹影惊鸿。
奈何江山生倥偬，死生知己两峥嵘。
宝刀歌哭弹指梦，云雨纵横覆手空。
凭栏无语言，低昂漫三弄：问英雄、谁是英雄？
“问英雄……谁是英雄？”似乎有点酒后朦胧，她素日平静的目光，涣散得厉害。“好词。你几岁了？二十……二十四？”
他自嘲般的一笑，看着窗外分飞如蝶的落叶：“二十……五了。”
“二十五？”她“嘿嘿”笑了两声，拼命想盯住他，却因了酒力不得不放弃，“二十五……正是青春好年华啊……绝代风华的年龄。我二十五岁的时候……我的……我若早日遇上你……”
他惊讶地看着，看她“咯咯”笑着终于掩面而泣，泪水从指间漫漫渗下来，忍不住去握下了她的手。那指尖蘸着她的泪水点在她掌心里，竟温热得仿佛灼了她一下，烫得她缩起手来。
她泪水倾盆，残妆凄零的挂在脸上，仿佛早已逝去的韶华，清风一拂，便要溃不成军。她伸过手来，拂上他斜飞入鬓的眉：“你长了这样一副好眉眼……可惜了。我若早日遇上你……”一边说着，竟咳出血来，凄然一笑，仿佛凤凰花落，“屋外早已布满了侍卫。要杀我么……你今日已经得手了。快走吧，殿内有密道，可以通出宫外。”
他走到密道口，站定向她重重行了三个礼。无论如何，事到如今，对她说的，也只能是“抱歉”二字了。
一转身，却看见挡在密道口的那幅画，俨然就是自己的模样！然而玉帛金冠，又怎么可能是自己！
“你的样子若要被人认出，便要闯了大祸。”
“传说当年太子出生时乃双胞胎。”
“你长了这样一副好眉眼……可惜了。”
他猛然意识到是什么降临在了自己身上，回头大喊：“颜湘！”
而她已经伏在桌面，神色平静，恍若熟睡。
“你看，孩子们都睡着了。”一个老者从屋内走出，把外衣披在她身上，“你怎么又讲这么沉闷的故事呢？”
她笑道：“是呢，这么多年来，我都是不会讲故事的人。”
老者抱起其中一个孩子，慢慢回头看住了她：“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忘不了么？”
她摇头：“哪里？这么多年了，早就忘了。”又抱起一个孩子，走进屋内。
是年，今上登基已有三十又七载，国无战事，昌盛繁荣。
是啊，早就忘了，否则她怎么会没有讲那秘道里布满了对太子死忠的内卫呢？怎么会没有讲颜湘是装作饮下了他的毒酒引他入了圈套？怎么会没讲颜湘因抓捕刺客有功，被封为潇湘公主，指婚给当年探花呢？不过这么多年了，反正她都已经忘了，不讲也罢。只是那时候，她的泪水，都是真的。她站在阶前，突然回首，苍穹无尽，长风磊落，正如她遇见他的夜，月明星稀。
无关星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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