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江南。
晚春四月,柳絮纷霏。
那,漫天的柳絮,飞舞于横空,然后铺落一地,那洁白的绒花,似纱幻雾,镶嵌在流瑟的记忆里。
那,是她的家,她喜欢仰望天空,任浮云缠绕指间,清风白水,无忧无虑。
虽是杨柳拂面寒,却是夕颜遍天开的时节。漫空的绽放纷呈,灼伤一切,然后颓落一地唯有香如故。她的美丽,如烟花过目,想要留痕却是永远都不能的。那不过只是寂寞星空下,一场杨花落尽的梦。
她喜欢穿着明蓝镶着金边的绸缎,在宽大的袖子上别上夕颜花,迎着清风,独自旋转,清雅疏淡。
庭院深深,高墙内女孩的笑声俏丽活泼,惹得墙外的少年驻足流连,好奇的爬上墙头向内张望。花退残红,燕子低回,晚风微拂。这一瞥,便是永恒。
少女笑容如滟,回旋舞动着长袖,被晚晖余霞浸溺得灵气逼人。那袖口上的夕颜宛若清辉流泻,摇曳多姿。一时间,弥漫了少年的双眼。
许久,笑声渐息。少年翻身跃过高墙,定住身子。
流瑟瞪大了眼睛,惊讶的看着突然出现的少年。
玄昂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双明眸宛若皎月璨星。漆黑的瞳子,似那弄得化不开的墨,又似清辉破颜,不染纤尘。
带给他清风朗月般的感动,伴随这他一生。
下一瞬,流瑟没了惊诧,转而笑道:“哥哥,这个,送给你。”随之展手递上一朵夕颜。
玄昂凝望着夕颜许久,不置可否的接过。
心中猛地浮上一首诗:等闲烟雨送黄昏,谁是飞花旧主人?也作悠扬陌上尘。
良久,玄昂不羁地笑道:“在下玄昂。”
流瑟戚戚道:“流瑟,淳于流瑟。”
就这么不期然的,他们闯进了彼此的生命,从此便再未走出过。
花开一夕,爱开一生。
他们执手,看落日晚霞,那落日的余晖如彩娟般光影婆娑,玄昂将夕颜别在她的发间,誓道:“依偎不离,厮守不弃。”
他们穿梭于坡上荻花间,扬起白絮风霏,迎风飘散。那夕阳洒下的光芒,刺目的夕颜,映照在玄昂的眼中,成为他一生中耀眼夺目的记忆,无法磨灭。
一切,温情来的太迷离,如梦似幻。
最终,是散落天涯。
(贰)莫道春风不解意何因需送落花来
这一年,宅门口。
母亲跪在流瑟的面前,含泪抚着她早已苍白的面颊,哭诉着“别怨娘,瑟儿……家逢巨变,将你送入风尘,娘也是没法子啊,今后祸福就由天定吧,瑟儿……”
她只是默默地扶起母亲,一语未言。
此后,流瑟再也没见过玄昂。
谁说过,花开一夕,爱开一生。
她的爱,会永不颓败么?
沦落风尘。她哭了,哭得撕心裂肺。
一洛红尘渊落深四海。
她,是知道的。
一介风尘优伶,任谁也无法执手朝夕的。
两行清泪,一载相思。
流瑟转辗来到帝都——祈梦。这里的灯火辉煌,烟花炫目,别处自是无法企及的。
入夜,月如钩,清辉仿佛皎洁的绸缎弥漫开去。
再怎样的繁华,也低不去流瑟心中的哀愁。回眸一瞥,便是几载寒霜,手指一捻,尽是殷红。
零落鸳鸯,雨歇微凉,十一年前梦一场。
杨花依旧舞动,舞动着昨日真实而琐碎幸福的回忆。
可她再也无法回去,回到曾今属于她的那片天空。
她无法活得像浮萍一样潇洒,便是那孤独的雁影,洒下别样的落寞。岁月的灰烬,灼去她片片的光华,漾起波纹慢慢散去,散去……
(叁)倾国徒相看宁知心所亲
帝都,是个一夜成名天下知的地方。
流瑟只要随意一舞,轻盈的步子,便汇成一段段惊艳。
可她却不能像当初在玄昂面前那般随心而舞,流泻出丝丝情意。也只有那个时候,能让她不费一丝气力,任意一舞,兴之所至,便应情而歌。
第一次在帝都出演,流瑟依旧着一袭明蓝的衣衫。精致的妆容,华丽婀娜,解语生香,惊艳全场。
一夜之间,红遍帝都。
那些纨绔子弟,达官显贵,趋之若鹜。
舞女们轻纱波粼荡漾,丝竹遍磬,歌遍宵彻。天上人间,原只是咫尺而已。绰约佳人,共赏《霓裳》。似梦的催化,她恍若醉在仙境,忘了自己,忘了过去……
十年一觉浮生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她,流瑟,芙蓉如画柳如眉,端丽矜贵如牡丹,才华横溢复比仙。不知錾落过多少过客。
时光荏苒,就在指间日升月落,花开花谢便在此间流过。
只因碧落重相见,那是今生,怎奈今生,刚作愁时又忆卿。
那七月盛景,繁花满世。
他纵马,带着她,一一骑红尘,一路潇洒。
那时她想要的人生,只要有他,一切黯然。
那是,她还傻傻的问:若是我们失散了,怎么办。
他却郑重道:无论上至碧落下黄泉,都会把你找到。
可,如今……
(肆)如此相思深不深
帝都翌年的春天来得很早,迎春花开时已是一月末的光影。风吹起花瓣,如同破碎的流年,抖落一地光阴的碎片,任随化作尘埃在晚晖傲世而温情的光线中纷飞。
那摇曳的笑容,是轩昂坎坷帝王之路上最美的回忆。
流瑟家逢巨变的那一年,因为母后急招他回京接替帝位,都来不及和流瑟告别,便匆匆离去。
他想给流瑟一个惊喜,他要娶她为后。
这之前,流瑟从不知道他的身份。
可是,在他接手了一切之后,朝中变乱,他出生入死,奋战三年有余,终出佞臣,安天下。这场战争,因其在显宿年间,故史称“显宿之变”。
在惊涛骇浪的战乱过后,历史的激流终于平缓了下来。就如同那刀光剑影,冷冷的过,从不为一丝留恋停留须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