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落
类型: 百味人生   作者:相约三月   2008-7-22 发表于 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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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就是桐花村,不多的房屋错落有致在夕阳的余辉里,像美人脸上镶着的几个麻子,隐约而又清晰。远方的太阳像个红磨盘,正一点一点往山里隐去。黑蛋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比腿还沉,慢腾腾的脚步像喝醉了酒,比落山的太阳走得还慢。
又白跑了一天!黑蛋抬头看天,一声长叹:“孩儿他娘,你就恁狠心?”正叹着,一个碗碴子碴着了右脚,他不由得“哎唷”一声。黑蛋提起脚,瘸着,一屁股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脱下鞋,举在眼前,骂道:“恁不经打!才俩月,就大窟窿小眼睛!”夕阳透过鞋底上眼睛般的洞,把一个红火球刻印在了黑蛋黢黑的脸蛋儿上。
“哞……哞……”暮归的牛群从身边走过。两头吃得肚子滚圆的牛犊高一声低一声叫着“家……家……”
  夕阳把牛群的影子拉得像半座山,一下子把黑蛋盖得严严实实。两只斑鸠嘴衔着垒窝的枝草从他头顶“嗖儿”一下飞过,落在前面不远处的一棵大桐树上,咕咕叫了两声。
“加快脚步呀,黑蛋叔,看狼下山!”小放牛石头儿,骑在水牛上,好像金榜提名的状元郎,神气得扬了扬鞭子。水牛喘着气,扭着屁股,“得儿得儿”地往前蹿着。碗口大的牛蹄子差点踩着黑蛋的光脚丫子。跑到了前边,才发现路边坐着黑蛋,石头儿扭头打了声招呼。
要搁往常,黑蛋会孩子般地飞身上牛,拽石头儿于牛下,先送给他一棵“栗包”,再推他一“推子”那乱如鸡窝的头发。今天他一点心情都没有,顺手捡起一颗小石头蛋子,掷向牛屁股,有气无力地说:“别让狼叼了牛娃子就行,一个牛娃子半个套儿呢!快回村圈牛吧,看迟喽扣你工分!”
石头儿拍了一下牛屁股,扭过头问道:“黑蛋叔,俺桐花婶还没个信儿?”黑蛋站起身,一边穿那只窟窿鞋,一边像赶偷食的小鸟,扬了扬手,不耐烦地说:“小孩儿,别管大人闲事儿!”石头儿挨了嚷有点委屈,扬起鞭子照水牛屁股上猛一抽,“驾!”了一声,随即嘟哝一句:“找不到人往我头上煞气,哼!”
晚风沿着坡边吹来,把石头儿的话吹到了身后。身上的汗早已落下,黑蛋感到晚风的凉,身子一颤,一直凉到了心里。半月啦,整整半月啦,亲戚们都找过了,熟人也都问遍了,谁也没见桐花的影信儿。娘猛然间头发白了半头,丈母娘不依不饶地要人,儿子小锁整天喊着要妈妈。黑蛋急呀,急得嘴都起了燎泡,急得脚都快跑大了!
黑蛋边走边思想着。太阳做成的红磨盘只剩下两尖朝下的月芽时,黑蛋走到了村口那棵一搂多粗的桐树下。他停下了。白云般的炊烟从锅屋的烟囱里一蠕一蠕地飘散着,娘开始做晚饭了。“咋给娘说?”黑蛋惆怅着,几乎挪不动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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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少擀个面基儿,我不想吃。”黑蛋进了院,一头扎进了锅屋,与正弓着腰一推一推地擀面条的娘打了声招呼。然后,顺手从碗架上取下水瓢,掀开水缸上的锅帕,舀半瓢水,扬起脖儿,老牛饮水般地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娘停下手中的擀面杖,扭过头来,看了看黑蛋。黑蛋脖子上的喉结随着咕咚咕咚的声音一上一下,顺嘴角下流的水注随着水瓢越抽越高而越流越快,打湿了黑蛋身上的蓝色背心。背心上用汗水画满的“云彩朵儿”顿时被水淹没了。看黑蛋渴成这个样子,娘拍了拍两手的白面,心疼地嚷道:“慢点喝,看凉水把肺激炸喽!”嚷罢,关心地问:“摸到信儿啦?她三姨那儿去了?”
黑蛋每次回来,娘都这样问。“也许这回桐花真的跑了,真的不愿跟黑蛋过了?唉,都怪我。当初,要不逼着换亲,小红也不会受罪,桐花也不至于……”娘在心里悔恨着。“乱点鸳鸯谱,也是为了黑蛋呀,谁让他长得黑不流球说不上媳妇呢?”
“去了,没有。”半瓢水连喝带洒就进了肚,黑蛋打了水嗝,然后一抹嘴,把瓢往碗架上一叉,应了一声。“唉,死哪儿去了?老一辈的人谁敢这个劲儿,真是新社会!歇着吧,我给你烧汤喝,跑一天啦,肚里哪还有一点食儿?”说罢,娘扭过身儿继续擀着面条,把案板压得咯吱吱响。
“锁儿呢?”黑蛋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卡着门槛儿问。他正准备去给队长回个话儿,顺便问一声派出所有信儿了没有,猛然想起了两岁的儿子小锁,停住了脚步。娘擀好了一个面叶,正闭着刀啪啪地切着,没听清。黑蛋提高了声音,又问:“娘,小锁呢?”
“哎唷!”娘啪一下把刀扔到案板上,捂着手,赶紧把手擩进淘菜盆里,鲜红的血像油珠一样在水面四散开去。这不是黑蛋高声吓的,是娘走了神儿。她在回忆桐花没影前一天的反常举动,一不小心,面刀切着了手。
黑蛋一看,大事不好,一步跨上前,从门头上别着的一排毛蜡草中拽了两棵,撕下一疙瘩蜡毛,拉出娘的手,就往刀口上摁。摁着说着:“快,用毛蜡止血!”
“没事儿,没事儿!”娘用毛蜡摁住刀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笑过,才想起黑蛋的问话,忙回话说:“锁儿磨着要找他娘,磨着磨着就睡了。唉,小孩儿咋能没娘?桐花你也真下得起心,讨厌我,嫌弃黑蛋,可锁儿是你身上掉下的一坨肉呀!”
黑蛋本想去队长家,一看娘手切着了,又不忍心离开。可他又不会擀面条,只会搅面疙瘩。他发着愁,磨蹭着,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摁上毛蜡后,血不流了。娘去针线筐里找了一块布稍儿,包住了刀口。轻伤不下火线地说:“歇着去吧!”
这时,鸡已上笼了。黑蛋拐进堂屋看了看、摸了摸熟睡的儿子的脸儿,轻轻拉开上台的菜柜,取出那合皱巴巴只剩五根的纸烟,别进屁股兜里,抬脚就去了队长家。
队长家在村北头,不远。黑蛋到的时候,队长家正在喝汤,喝的是面条。黑蛋把大门推开一道缝儿,从门缝的灯光里看到队长一家六口人端着碗围坐在院里梨树下的水泥桌上在扑噜扑噜喝面条。他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正准备扭身而去,等队长喝罢汤再来,队长家的老黄狗跑到门口嗅了嗅,辩认出是本村的黑蛋,没咬,摇了摇尾。
习惯门缝里看人的队长眼很尖,一眼就认出了门外站着的黑蛋,叫着:“黑蛋是啵?进院儿来,进院儿来。”
黑蛋推门进院,朝队长笑笑,又朝队长的老婆、儿子、儿媳、二儿、女儿分别笑笑。然后一屁股坐在队长老婆递过来的木椅上,开始唉声叹气。
“又没找着是啵?”队长让老婆收了碗筷儿,在兜里摸着烟,瞅了一眼黑蛋,然后问道。看见队长习惯的摸烟动作,黑蛋才想起自己兜里的烟,掏出来,很有眼色地起身让着:“点我的,孬烟,凑合着抽。”烟本来就皱了,又坐了一屁股,完全扁了。
队长抽出一根扁烟,在眼前晃了晃,笑了:“这恐怕更有味呢!”然后,啪啪打着火机,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
黑蛋要过队长手指头上的烟,对自己对着一根,抽着,闷着。半天,黑蛋憋出了一句话:“队长,我还得去找……”他不想再耽误工,但又不能不找人。
队长吐着烟圈儿,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黑蛋,然后意味深长地说:“黑蛋呀,我不是心疼几个工分,也不是怕别人提意见,人命关天嘛,大事,应该找。可,啊,不是我说闲话,全村人谁没看出来,人家桐花不愿和你过,找回来人也找不回她的心。要是心甘情愿和你过,当初也不会哭死哭活,你们也不会大打三六九小闹一四七,今儿春也不会跳堰。”
“我,我,我不放心,就是喂、喂了狼,也有骨、骨头架子呀,现在连个人、人影儿都没有,搁谁身上谁、谁不急?”黑蛋结巴着,说罢,呜呜哭了起来。黑蛋心急不敢跟一队之长急。他得央求队长恩准他不出工专门外出找人,而且队长还是桐花的救命恩人。
今儿春上,桐花和黑蛋生过气后,偷偷去跳了村后的堰塘。队长起早去公社开会,打堰塘边上路过,发现堰塘漂个人,他下水把桐花捞了上来,然后赶紧给桐花控水争救,半天才把桐花从死神手里夺了回来。因为救桐花,队长开会迟到了,被公社书记哭了个狗血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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