叠好了被儿,黑蛋感到更加的失落。他坐在床榜上两手托脸像霜打的茄子。忽然他想抽烟了,随着燎绕的青烟让愁思烟消云散,对黑蛋来说比借酒浇愁更现实也更管用。他家不存酒,只有亲戚来了,才到集上打几斤散酒。再说,他也没量,而且喝酒逞能、上性。一走亲戚,都要喝得醉熏熏、麻登登。因为这,桐花没少嘟哝他,骂他少成色、没出息、缺心眼、下三货。也因为喝酒,黑蛋大耍男人威风。酒一上头,黑蛋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把平时供着哄着的桐花不放在了眼里,除了骂骂咧咧,还没轻没重地大打出手。一遇黑蛋喝多,桐花身上的肉就不是肉了,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仅剩的那半盒揉得皱巴巴的纸烟早已在黑蛋嘴上变成了一股青烟。黑蛋从枕头低下摸出一本《毛选》,翻开,“哧啦”撕了半页,然后,下床,走到挡门栅根儿,从墙洞里掏出一包碎烟叶来。回到床前,打开烟包,揪了一撮儿放进那半张纸进里卷了起来。三下五除二就卷成了前尖后粗的“纸粉笔”,他用舌头顺着纸边一舔,把纸润湿,手一摁,贴牢。然后,把两头多余的纸撕掉,叼在嘴上,擦着火柴擩到烟上就点。嘴在烟屁股上吧叽两声,烟稍儿着了起来。黑蛋“扑”一下把火苗吹灭。在房梁上戏闹着的两只老鼠看见火光,吓得叽叽两声钻进了墙洞里。黑蛋抬头望了望,骂道:“还没到嫁妮儿的时间就发情,浪的不轻!”
自己卷的烟卷儿到底壮,一根烟卷吸完,黑蛋就感到头晕。也许是坐夜长了吧。他把那双脚后根有个窟窿的布鞋从脚上一退,扔在了床面前。然后,一歪,躺在了床上。他睡觉是不讲究是仰卧还是侧躺,随意得四脚朝天或横七竖八。桐花不想跟他睡一个床,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他的睡姿。倒不是说睡相难看,主要是他压她,胳膊腿总在她身上,而且手还不老实,不是抓住她的奶子,就是……让桐花忍可忍的是他一阵高一阵低、一阵长一阵短、猛一吸猛一吹的呼噜声,聒得人睡不着,听着像快断气的人,让人害怕。桐花总是在黑蛋的呼噜声里做起恶梦来。
黑蛋是不大做梦的,一睡着就跟个死狗似的,你把他挪个屋,甚至把他抬出去卖了,他都不一定醒。今夜黑蛋做梦了,又重复了前几天的梦。又梦到他去迎亲的那一幕。他没骑高头大马,也没坐八抬大轿,他是骑村里那头黄种牛去的。牛脖子下的铃铛叮叮当当响到桐花家门口时,桐花还没上轿。桐花娘掐着腰在大噘大骂:“你个死妮子,由得了你?!你想让你哥打鳏夫条?!白养你啦!迎亲的就在门口,你今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反天啦!就是死,也得给我死去!”桐花脸没洗,衣没换,披头散发,哭着求着:“娘,你不能把我往火坑里推呀!我是人,不是牲口!呜呜……”桐花爹抬头望了望头顶的太阳,高喊着:“时辰到了,起轿!”随着话音落地,送亲的喇叭笛笛哇笛笛哇地吹了起来,桐花被几个大姑娘小媳妇抬上了轿。“我不嫁人!我不嫁人……”桐花像个疯子,手乱打脚乱踢,哭得死去活来。黑蛋木楞在那里。丈母娘剜他一眼,恶狠狠地骂道:“傻女婿!”黑蛋这才癔症过来,忙打牛回府,叮叮当叮叮当,走在了花轿的前边。走到桐树坡,桐花的哥哥骑着牛正迎着小红而来,黑蛋听到了妹妹小红的哭喊:“我不嫁人!我不嫁人……”梦到这儿嘎然而止,听不到牛铃声,听不到唢呐声,听不到桐花与小红的哭喊声。黑蛋醒了,泪水打湿了枕头……
5
“喔,喔,喔……”屋角鸡笼的公鸡开始打鸣了。黑蛋家的鸡一停,村北头、南头、东头、西头人家的鸡跟着叫了起来,“喔,喔,喔……”此起彼伏。隔壁家的大黑猪被鸡叫醒了,支着前蹄,望了望圈门口被大黄狗舔得连个糠碴都没剩、白光光的猪槽,“哼哼”了两声,又倒头卧下。槐树林的牛圈里几头没上鼻的牛娃子停着倒沫倒得白沫子流的大嘴,望着鱼肚白的东方,“哞,哞……”叫了两声。在这安宁、温馨的“鸡欢牛叫”中,桐花村迎来了新的一天。
鸡刚叫罢二遍,娘就披衣下床了。昨儿晚,娘也没睡好。她像烙烧饼似的在床上翻来翻去。怕床咯吱吱乱响影响黑蛋,身翻得很轻。黑蛋做着娶媳妇的梦,娘在脑子里“过电影”。那电影像纪录片,又像幻灯画,一会儿是不吃不喝、愁眉苦脸的桐花,一会儿是唉声叹气、无精打采的黑蛋,一会儿是黑蛋桐花小俩口你揪我头发我撕你嘴的对噘对打,一会儿是锁儿鼻涕一把泪水一把的号啕大哭。“媳妇哇,我没想害你。你来俺家外待过你?把你当亲闺女看呢!没动过你一根指头,没骂过你一句妈,做饭刷碗也没让你动过手,连锁儿也跟我睡,你搂过?我都快成锁儿亲妈啦!你打听打听,可村哪有像我这样待儿媳妇的?你咋还不满足、不如意?跟谁过不是过,不就为了过一家人吗?黑蛋没用,可也不浑身都是病呀?他多老实多厚道呀!”娘在心里唠叨着。
娘念叨着念叨着就进入了梦乡。人说小孩的梦是真的,大人的梦是反的。可娘的梦从来不反,都是现实生活的再现。偶尔做个莫明其妙的梦,过后就应验了,娘感到自己有点神,怕做不吉利的梦。昨晚,老头子来入梦了。他还是死前那个样子,干瘦如柴,拄个拐棍。老头子在院子里一露脸,忽一下就站在了她的床前。她想翻身,可翻不动。老头子用手摁了摁,示意她躺下。然后,有气无力地说:“蛋儿他娘,桐花的心给了水生,我给黑蛋要回来了,把桐花也送回来了。以后多让着她,啊,她也苦呀!黑蛋那个畜牲,身在福窝不知福,天底下上哪儿找桐花这样好的媳妇?”老头子的话音一落,桐花忽一下就站在了床前,伸着血红的长舌、披头散发,活像个吊死鬼。
娘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想喊喊不出来。正惊魂未定时,老头子和桐花消失得无影无踪,老头子长长的声音在空中飘荡:“我去了了了了……在家里等你你你……”“桐花八成被害了,她咋是个死鬼样儿?”娘没醒,在梦里惊问着。桐花还活着,又出现在梦里。是出走前一天的一幕:太阳正在下山,满西天的红霞像一块大红布在遮天,娘正抱着锁儿在大门口望着西天指指点点。桐花从面缸里瓦了一瓢面端着往锅里走,走在红光如血的夕阳里,红了脸蛋儿,红了衣裳,像个新媳妇。娘扭头看见院子里比新媳妇还美丽漂亮的桐花,娘高兴得合不拢嘴儿。见娘正在望自己,桐花露出了难得的笑容,羞涩地对娘说:“娘,我去和面,做鸡蛋葱花面,尝尝我的茶饭。”两三年了,桐花从没下过锅屋。娘笑了笑,点了点头,心想,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啦!那顿饭,黑蛋吃得特别香,娘吃得也特别香,本该丢碗儿,都又多加了半碗。那晚,桐花与黑蛋早早地睡了。半夜里娘听到西屋里不时响起的“哎唷、嗯、哼、啊”的叫床声,娘觉得自己偷听了儿子儿媳的房,不好意思地赶紧用被子蒙了头……
梦正做到这儿,鸡叫了头遍儿。鸡叫醒了娘的梦。她望着房顶,回忆着梦,感到好笑,又有了一丝担心。“桐花真的成了吊死鬼儿?水生是谁?桐花会回心转意?”娘没有答案,却努力地在寻找着。侧耳细听,西屋没有呼噜声。“黑蛋肯定没睡好,又在想心事儿。唉,我可怜的儿啦!”娘在心里叹着。她望了望窗外,天还不明,就躺在床上熬到了鸡叫二遍。
听见东屋有了动静,黑蛋也悄悄下了床。他到锅屋一看,娘正在烧锅煮饭,就问了声:“娘,咋起来恁早?”娘一脸苦笑,说:“老啦,瞌睡少。”说着往锅底里填了一把瓤柴,火苗蹿出锅底门。娘往后趔了趔身,接着说:“早点吃饭,你还要赶路呢!早去早回,免得摸黑儿。”黑蛋“嗯”了声,抓起门后头的钩担挂上两只空桶往肩上一架,吱扭吱扭到井边挑水去了……
6
黑蛋连着挑了三趟,挑满一大缸。挑第三趟时,由于走得磕张,水桶碰住了路沿的树橛,溅出的水把黑蛋脚上的布鞋打得透湿。鞋底已露着了眼睛,水一湿,打滑。走回院里,黑蛋两脚一甩,鞋就飞到了堂屋门口。今年,娘给他纳了两双鞋,前一双不到仨月就穿成了稀乎隆,这一双鞋底已磨透。无鞋可换,黑蛋索性光着脚丫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