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清河镇上出了名了戏班——齐家班子大院里已是一片喧哗。有“依依呀呀”吊嗓子的;有翻着跟头耍花枪的。老板齐三爷倒也不是坐等闲吃饭的人,天天也就起早监督着手下的伶人练艺。这会,齐三爷望着众人,负手而立,满意地笑着,一双鹰目扫过大院,落在东南角落的一个小女娃身上。那小女娃是前几日一个老汉带来的,跪在门口央了半天,齐三爷见这娃娃长得倒也眉清目秀,便命人带下去好生调教,做了名青衣。这几年天下很是不太平,年年有战乱,到处是流寇。田里的收成也不见得好,眼下这青黄不接的日子,城外乡下的那些个穷苦人家要想活下去,除了卖儿卖女,实在也没别的办法可想。“囡囡,你看着啊,这个水袖应当是这般甩出去,再这般收回,看仔细了……”“囡囡……”齐三爷捋着他那把山羊须念叨着,真是乡下的娃娃,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戏班里的人便都叫她“囡囡”。
戏班的日子,如同浸在江南黄梅季节的水汽里,阴冷湿暗,心底都长满了霉斑。耳朵里整日充斥着那“依依呀呀”的声音,脑子也跟着发胀。转眼囡囡在戏班已经待了一年,这天一早,三爷就叫了囡囡,“你来齐家班子也有一年了吧?今儿个清河镇苏家少爷包场,你好好唱,成与不成得了角也就这一场。齐家班子来清河镇也有三十余载了,我三爷从没看错过人,你快去准备一下吧。”
“我要哭得海枯河干、地塌天崩、神鬼皆知孟姜女万里寻夫一片心”囡囡唱着,眉眼间尽是凄怨悲愤之色。才刚唱了一句,座下已一片叫好声。一曲终了,清音绕梁,掌声雷动。囡囡站在台上笑,眼波流转处,不期然与台下一双美目生生对上,那人锦衣华服,手执折扇,起身,望着她,笑。嘴里轻吐了一个字:“赏”。纵是惊鸿一瞥,那双眼睛却成了她前世今生的羁绊。
断然不曾想到,三日后竟然收到了苏家少爷的聘礼,不是要纳她为妾,竟然就是正正当当的正室夫人。苏家世代是清河镇上的名门望族,苏家少爷苏慕言年届二十,未得一房妻妾,清河镇乡绅富豪想把自己女儿嫁入苏家的又岂止一二,这些年来苏家大门门槛都要被媒婆踏平,苏老爷亦是心急,唯独这苏慕言自己在这事上却是没有半分成家的意思。而如今,苏少爷竟要娶一个戏子?囡囡亦是看得一愣,聘礼后面那双眼睛如一池碧水,不见一丝涟漪。然而想也不想便应了下来,全然不顾齐三爷铁青的脸色和周围一干众人的诧异。苏慕言牵着她的手就往外走,齐三爷气得干瞪眼,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敢阻拦的,在清河镇,苏家,他是得罪不起的。那天晚上,在苏家后院的桃树下,苏慕言笑道:“你戏唱得真好,你叫什么名字?”“我,我叫囡囡。”声音怯怯的。“囡囡?这哪能算是名字?”她急得都快哭了,“戏班里的人都这么叫,在家里的时候,爹爹和娘亲也是这么叫我的。”月光下,长长的睫毛上似有亮晶晶的珠子,泛着好看的光。“囡囡……”他呢喃着,“这样吧,以后你随我姓苏好不好?就叫……怜卿吧。瘦影自怜秋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嗯,叫苏怜卿。”从未设想过的幸福就这样从天而降,一夜之间,有了丈夫,还有了名字,她望着这个改变她命运的男人,一时竟无言以对。相顾无言,多年后想起那个夜晚,她依然记得苏慕言身上的味道,如同三月里田间地头淡淡的青草香味,对了,和表哥身上的味道一样的,自小,便是她最贪恋的味道,表哥……
苏怜卿到苏家的第二天,大清早的,苏老爷子一听说儿子要娶个戏子,顿时大怒,也不顾堂上堂下那么多家丁,丫鬟看着,当即破口大骂,“逆子啊,逆子!枉你为苏家独子,竟要娶个戏子过门,你让镇上的人怎么看我们苏家?你……你让我将来下去了怎么跟苏家列祖列宗交代啊!你滚,你给我滚……”一口气没接上来,话还没说完,愣是昏了过去,苏家众人慌做一团,有请郎中的,有忙着把老爷子抬进房的。“少爷,如今老爷这身子,您的亲事是不是先缓缓?”苏家总管小心翼翼地问道。“吩咐下去,如期拜堂成亲,该请的人都请,该置办的东西一样不能少!”依然是淡淡的神色,看不出是喜是悲。
“怜卿,来,吃鸡蛋,你身体素来羸弱,多吃点补补。”苏慕言的照顾也可谓是无微不至,唯独……怜卿想起他们成亲当晚,苏慕言大醉,回到房中,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便跌跌撞撞地出去,连她的盖头都不曾掀起。苏慕言不揭盖头,她便也不敢睡,就那么在床沿上坐了整整一夜。到现在,已经半年多的时间过去了,依然没有发生当初喜婆告诫她的事情。“他始终还是嫌弃我是个戏子吧?可是,他为什么还非要娶我,甚至不惜气得老爷至今卧病在床呢?”“怜卿、怜卿……”心里这么想着,竟没发觉苏慕言唤她,蓦然缓过神来,望了望碗里的鸡蛋,突然心里一疼。小的时候,家里总是缺粮食,两个哥哥食量大,吃的也多,记忆里对那个年纪最深刻的印象便是饥饿。从小,家里人就嫌她累赘,只有表哥疼她。那年,表哥跟着姑母提着几个鸡蛋回家过端午节。她看着那几个熟鸡蛋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可是没用,在那个年代,鸡蛋是何等金贵的东西,自然是没她的份的。但是实在耐不住腹中饥饿的感觉,她竟偷了二哥的那个鸡蛋。还热乎的鸡蛋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可是还没等她把蛋壳剥完,娘的竹棍已一下下地落在她身上,她的两个哥哥站在旁边漠然地看着。是表哥冲进来护着她,娘便也没再打她,扔掉竹棍只是呜呜地哭。后来,表哥把自己的那个鸡蛋给了她,那个鸡蛋,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她甚至依稀记得,那时表哥兴冲冲地说,“囡囡,你快快长大,等你长大了我求娘让我讨了你去,再不让你在这受气被打了。”“嗯。”她用力嚼着嘴里的鸡蛋,含糊不清地回答着。那年,她七岁。“我,我不吃鸡蛋的。”她幽幽地说。“啪”苏老夫人将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犯贱!你是什么身份?一个戏子,嫁到了我们苏家还真拿自己当少奶奶了?你是哪家的金枝玉叶?你个扫把星,把老爷气得病倒了,还敢在这挑肥拣瘦的,我苏家这是造得什么孽哟!”楠木拐杖一下下敲着地面,由于太过激动,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也憋成了酱紫色。“我……”“来人,送老太太回房里休息。”还没来得及辩驳,已被苏慕言打断了话。苏慕言看了她一眼,径直向书房走去。
苏老爷终是没熬过那年的冬天,死的那天,苏老太太又哭又笑,旁人怎么也劝不住,请了镇上有名的郎中来看,也只是摇头。没多久,镇上流言四起,说是苏少爷娶的那个女人,原来齐家戏班里的那个戏子克死了苏老爷子,逼疯了苏老太太。苏老爷子死了没多久,清河镇那一带下了场大冰雹,鸡蛋大小的冰雹砸得屋顶的瓦片碎地满地都是,砸得清河镇上的人心里一片坑坑洼洼。城外饿死的人更多了,苏家八成的收入是靠田里的地租,有传闻说,苏少爷这些年抽上了大烟,欠下了烟馆老板不少银两,一半多的地给了烟馆老板,一场冰雹下来,家里的仆人也遣走了大半,苏家渐渐没落了。
“少奶奶,不好了……”小丫鬟心急火燎地一路嚷着跑来的时候,怜卿正拿着针线为苏慕言准备来年的春衫。“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老夫人,老夫人的病又犯了,正举着菜刀到处要砍人呢!”“什么!”怜卿惊的站了起来,“快,快派人去叫少爷。”“少奶奶,少爷清早就去了城东的铺子。老管家家里老母病重,前日得了少爷恩准,回家料理去了,这会儿府里的下人也就我一个了,这外头兵荒马乱的,我……”“行了行了,叫人备车,我亲自去找。”
自打那场冰雹下过之后,城外的那些农民没了命地往城里涌,遇上独行的路人,便蜂拥而上抢个精光。苏怜卿看着路边那些衣衫褴褛,目露凶光的农民,一个劲地催车夫快走。她也不是富贵人家出身,可眼前这景象,饶是她再菩萨心肠也不敢多作停留,马车扬起一片尘土,飞一般地向城东驶去。昔日喧闹繁华的城东这一带铺子如今门庭冷落,苏怜卿抬头,朱红色漆的匾额已然斑驳,唯独“苏记茶铺”四个字依然苍劲有力。苏怜卿径直绕过大堂,来到后院的偏厢。门虚掩着,苏怜卿未加思索便伸手推了进去,然里面的情景却叫她呆若木鸡。厢房里一片云雾缭绕,卧榻之上俨然就是夫君苏慕言,而他怀里的那人衣衫不整,凤眼微合,兀自正吞云吐雾。苏慕言怀抱此人,如痴如醉,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之色,竟未发觉苏怜卿的到来。这俩人神情、动作之暧昧,让苏怜卿亦不禁脸红。细看苏慕言怀中之人,柳眉凤目,细腻胜过丝绸的皮肤,殷红的唇娇艳欲滴,慵懒的神色中尽是妩媚风情。然而那滑动的喉结和光洁平整的胸脯,分明证实这是个男子,一个美得要让无数女子都要汗颜、嫉妒的男子。苏怜卿看着这张似曾相识的脸,蓦然记起她与苏慕言拜堂成亲那天,忽然感觉有一道忿恨的眼神直射于她,听苏慕言介绍是他远方的表亲,当时的她正被巨大的幸福包裹着,也未在意,只是心里却记住了这个无比美艳的男子,却始终未曾料及,苏慕言日日不归,尽是为了他,不由口中惊呼“相公,你们……”眼中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苏慕言见她也是一怔,下得榻来,轻叹:“怜卿,想不到终究还是瞒不过你,正如你所见,我日日夜夜心心念念记挂着的,恋着的都是胭生。”“你……喜欢他?”怜卿嗫嚅着,茫然地望着苏慕言,她从小没念过书,自然是不知道这世上还有“龙阳之癖”一说。胭生也下得榻来,径直走到苏慕言身畔,环着他的腰,如藤蔓般依在他身上,媚眼如丝,低呼“苏郎”。苏慕言闻言,抬手拥过他,眼中有的尽是宠溺和怜爱。苏怜卿望着眼前的这一幕,怔怔地,男人还能喜欢男人的么?“那些年,父亲日日逼着我娶亲,可我心里有了胭生,又怎容得下其他?那日,在齐家戏园里见着了你,便决定娶了你,也好断了外头的那些流言蜚语。你聪明伶俐,性子又极是温婉敦厚的,自是比那些富家千金要来得舒心。再则,我不能娶了胭生,甚至不能让人知道我和他的这回事,已是负了他,又怎能与其他女子纠缠不清。若是娶了大户人家的小姐,定然不依我如此,闹起来,只怕连着胭生都是要吃亏的。你不同,你出身寒微,又是入了梨园的人,即便我负了你,好歹,给了你一席安身之地,让你得以衣食无忧,不用在齐家戏班那种地方讨生活了,我这么想着,心里也就安生些。”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怪不得他日日不着家,神龙见首不见尾;怪不得他这么多年从未在她房中留宿;怪不得任她温情似水,巧笑倩兮他却从来不肯给半点回应……她只当他嫌弃她戏子出身,只怪自己没有天仙之貌好夺他欢心,而原来,他的心从未在她这里停留过。她日日夜夜的牵挂期盼,她自以为前世今生的爱恋,她午夜梦回、挥之不去的青草香味却通通只成全了他不可告人的私心。她刻在心头爱到了骨子里的那双如水清眸,望着的却从来只有他的胭生。那一日她脱下青衣着霓裳,凤冠霞帔嫁入苏家,一时风光无限。她满心欢喜,只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子,而此刻她却宁愿自己是面前那个娇媚更胜女儿家的男子——胭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