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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子夜梦殇 
2008-7-22 发表于 相传，生死之间，有座桥，名唤奈何，奈何桥。桥下，莲香四溢，桥上，行人如织。桥的两头，悬系着生与死的连接。生门尽头，彼岸幽静，顾盼生巧的女子，细细熬着经久不变的汤，偶尔抬头，望着穿梭行走的人们，仰望寂静的九天，笑容静静绽放。来往的人们都称她——孟婆，孟婆汤！据说，喝了孟婆汤，就可以忘记前世的苦难，安然步入下一个轮回。多么诱人的条件——忘记！就当作一切都未发生过，遗忘深入骨髓的迷恋或怨恨，多少人梦寐以求，甚至以为醉心烟楼轻歌曼舞就是遗忘，在心中告诉自己，我已经想不起来，可以这么心安理得的活着！可，偏偏有人是不肯喝下的。孟婆望着面前的男子，有些焦虑忧郁的男子。静静从粥盒中盛出一碗芬香的汤，平手举到他面前。
“喝下吧！你看，你那么的渴。”
男子望着孟婆微笑的眼眸，怔住，有瞬间的恍惚。“可，我怕忘记她。”他焦急的转过身，踱步。望着彼岸的对面——死门。“我怕，我会忘记她，我等了她那么久，怎么能说喝就喝，我怎么可以忘记她！”他舔着干涸的唇瓣，喉部一阵火燎的疼痛，逸出一抹淡淡的苦苦涟漪。
那抹刻在心底的烙印，时刻灼热，提醒着他。他抚上前胸，迷离地望着幽暗的天际，冥界飘荡的幽魂，除了转世，是永生见不得一缕温阳的。他，亦多年没有触摸那晒在身上暖暖的感觉。手指传来的是坚硬冰冷的质感，冰冷冷的骇人。他自嘲的一笑，怎么会温热起来？胸下掩藏的血液已凝固不再流淌。他，没了任何生机。容颜，未变。可心，已迁。魂牵的人儿还不来。他仍有等的勇气。可，还有时间吗？再不喝孟婆汤，恐怕就要在这奈何桥上做生生世世飘荡的孤魂了。那时，他，拿什么守护她，那个心底牵绊的人儿？
“孟婆，你知道什么是心痛吗？”
孟婆低下头，低垂的发丝掩住所有的神情，是的，她是孟婆，怎能在外人面前露出无助！所有的彷徨只有那个人才会了解。望着手中飘香的汤，她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瞬间即逝。“我只知道熬汤，其他的，与我无关。你看，我熬的汤这么香甜可口，你为何不喝？干渴，只会耗尽你生命的守候，你看，你做了多么愚蠢的一件事！”
孟婆将汤举到他面前，抬头望向云端！那蔓丝的云层之上，仙神们静静弹奏着忧伤的曲调，浅唱低吟。
“可是，为什么我依旧心痛？鬼魂，有感觉吗？为何我依旧为她心伤？”
“太过执迷，只是情伤。喝下趟，一切就都好了。”孟婆收回目光，微笑着，诱惑。
“孟婆，你为何心甘情愿在这奈何桥上，感受生死别离。你，为谁？”男子悠悠问着，依旧望着桥的对面，身后，是彼岸。他，还是不忍放手，不能放手。
听到他的话，孟婆不由一颤，抬头定定望着他，不去理会手中溅出的汤。“我，只为他，为那个人，心甘情愿千年熬汤，不见天日，只为，千年之约。你，懂的。”望着手中的汤，孟婆苦笑着。心中的酸楚哪能一下子就托盘而出，生死虽不能跨越，但到底强过连遗忘都不能，好过这数千年苦苦的煎熬，内心的纠缠，如枯藤般环绕，若要选择，还是转生的好。放不下，汤才没那么决然。心中有情，到底意难平。
男子摇头苦笑，“孟婆，为什么我们那么相似？千年之前，如此。千年之后，依旧如此！你为他，情愿世世不返人间。我，为何等不得？”
“你我所等，实属异路，你知道的。再不喝，恐怕生生世世都无法守护。而我，只为千年之后相遇的瞬间，眼破流转。”孟婆抚摸着手中无形的碗器，眸中温情蔓延，唇角微微翘起。等待千年，只为相遇瞬间，惊鸿的一瞥，可那已足够。
“我答应过她，等不到她。生生世世，唯有擦肩而过。”他按着胸口，缓缓蹲下。心口，阵痛。眸中有股酸楚的滋味，缠绵地微笑着，冲他狡黠眨着眼睛。若要生生世世相逢不相识，我宁愿选择，和你一样，一世只有那瞬间惊鸿一瞥，来点燃余下无尽轮回的宿命。透明的液体自他眼角漏下，滴入盛开莲花的忘川水中，忘川，忘川。孟婆，你大概取得就是这忘川水吧！一个连自己出处都已遗忘的人，如何会记起前世的滴滴，纵然刻骨铭心，也只会封印在陈旧的记忆中，在踏上奈何桥的刹那，绽放出决烈的绚美。前世，记起，忘记。忘记，又记起。只不过，一滴泪坠落的光阴。孟婆，告诉我，她，何时能来，为何我等了这么久，她，还不到。她当真那么恨我，竟连誓言都忍心违背？我，还要等，可，等得到么？漫天的忧伤席卷而来，男子掩住窒息的绝望，倚着桥栏，无声啜泣。大滴大滴的泪水落入莲蕊，诡异发绿。
孟婆蓦然低头望着细细的莲蕊，那里一座山石的雏形渐渐清晰，她的手扶在栏边的石上，忽然间感觉有什么异样的情绪袭来——看见自己有些苍白的手掌，在黑冷的石上隐隐透明。这块石头颇有些奇异，瘦峭嶙峋，根本不似凡间常见的山石，而突兀的如同飞来，不染一丝凡气。三块交叠在一起，一块比一块更高，沿着山坡叠上去。
盯着那块巨石细看，孟婆眼里的神色渐渐凝重，缓缓地，抬起了扶在石上的手来。
手底下果然刻着字，显然是凿的久了，字上本来涂的朱红褪尽了，只留下黝黑的刻印。
那是一横的末端。
孟婆的目光顺着那一横看过去，看见了石上刻着的三个斗大的字：三生石。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
“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心永存。”
三个大字下面，还密密刻着铜钱般大小的一首绝句。
她的眼睛陡然雪亮。
孟婆看着那三个字，手仿佛被烫到一般的抬起，不自禁的回压着心口——那里，一丝冰冷狠狠地压迫着心脏。
又回到了这块三生石前。又是整整一个轮回啊。所有的传奇，仿佛是画了一个圈，从终点又回到了起点。
寂寞的永生，那又是多么残酷的岁月。
幸亏还是有一个人可以等待的。也该是再遇见他的时候了……如果不是因为还能淡淡一笑相思相念，或许，数千年寂寞的永生里，她早就对凡尘的纷繁投降了。
倚在石后，忽然间无数轮回无数劫数里遇到的事情、就仿佛潮水一样涌上心头——看过的多少悲欢情仇、喜怒哀乐；经历过的多少次生离死别、哀痛死寂铺天盖地而来。孟婆忽然间觉得无法抵挡，手一软，撑住了石壁，闭上眼睛。
又见到了这块三生石，那么，命运之轮已经再度开始转动了吧？
孟婆轻唤哭泣的男子，倦极地望着天空唇畔微微上扬，“三生石已现，宿命更改，你快快前往彼岸，转生！”
男子诧异地抬起双眸，定定望着孟婆。孟婆将汤放在他面前，席地而坐。摆弄着发丝，轻淡地望着天界的云端，眸中清澈无暇。命运已轮回，该来的终究要来到！不知相逢的刹那，是微笑，还是强忍着不哭泣。毕竟，等了千年。那么久的一段时间，足以让凡间的人们轮回几生几世。纵然参悟生死，面对情字，还是一个懵懂的孩子。
彼岸的男子望着手中细细的红线，红线的另一端握在孟婆手中，紧紧地。“你会告诉她的，是吗？”男子轻轻问着。孟婆只是遥望着天际。
“我等的，要来了，你，还不走吗？”孟婆蓦然回头，望着彼岸的男子，焦急地说着。“再不走，就真的迟了。”
男子看了一眼孟婆，坚定地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去。他的声音飘散在空中，“你会等到他的。一定会和我一样，守护她。”
孟婆点了点头，释然一笑，“你们，会比我们幸福得多得多。”
时光流逝，惟有奈何桥，人流匆匆，永不改变。
“喝下它吧！安心的转生，忘掉前世的痛与恨。”孟婆轻声劝告着过往的行人，分发着孟婆汤。
许久，一阵悲伧的哭声打破了喧闹背后隐藏的宁静。“擦身而过，生死如河。你如何不等我就独自渡过。”女子坐在桥栏，定定望着彼岸。“你为何不守誓言，弃我而去？”天大地大，没有你的地方，我以何为家？
孟婆端着香甜的汤，缓缓踱到女子身畔，拂了一下因长期弯腰而褶皱的衣裙。一如当时劝告男子一般，蛊惑着，“喝下吧！”
女子扑去一把抓住孟婆的手，孟婆措手不及，被抓个正着。碗稍稍倾斜，溅出少许汤汁洒在女子洁白的衣衫上。女子疯狂地摇晃着孟婆，眼神错乱。“他为什么不等我？告诉我，他是否曾经等我？”泪水划过女子素静的容颜，落在她的羽衣上，洇出一片水渍。
回过神的孟婆轻笑，叹息着抿去女子的眼泪，“告诉了你，又如何？你能这样贸然决定你不能更改的一切吗？你认为，你有能力吗？”
女子望着她，“孟婆，你虽看透生死别离，参悟爱恨情仇。可你也知道，风轻云淡，做起来未必真的就如表面那么简单容易。”
孟婆错愕看着她，一丝不甘掠过眼眸，轻轻闪过。她不动声色，听女子继续讲道。
“你的汤，很美，闻起来就有一股喝的欲望。”沉静下来的女子，抿着嘴淡淡笑着，“汤大概取得就是这忘川水吧！一个连自己出处都已遗忘的人，如何会记起前世的滴滴，刻骨铭心又如何？终究还是遗忘。孟婆，告诉我，这世上有记川的存在，能让人忆起前世的点点滴滴。”孟婆诧异地望着女子，记川，其实就在忘川水中的莲蕊内，孕育着——三生石。
孟婆望着女子淡定的双眸，女子的眉间隐约有星芒闪现。她不由得弯下腰，将手中的碗放在女子面前，席地而坐。她记得，许久以前，她也曾经对一个男子做过相同的动作，那个守护女子的男子。微微一笑，她将浮起的思绪悄悄按下，拂袖的瞬间，一段红线悄然滑落，女子捡起红线的一端，蓦然发出一声长泣。原来，他一直都在等她。
孟婆望着叹息哭泣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还是心中有情，汤才没那么决烈，现在，加了一味记川的汤，就更不会那么决然的想要忘记前生了。“月豗，抓住这根红线，生生世世，你都只能在人间流离，不得重返天界。你愿意吗？愿意放弃天界尊崇的地位，与背负罪孽的他一起，往返于彼岸，直至洗去他全部的罪恶。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女子欣慰一笑，将红线仔细系在手腕，“拿起红线，我就已经做了选择。孟婆，没有他的地方，我以何为家？天界又如何，没了他，我一样的孤寂。”她缓缓站起，抖抖羽衣上的灰烬，移步彼岸。每步依旧安稳地走着，不暴露内心的想法，但心早就飞向了那个未知的世界，有他的地方，一切安好！
时光流逝的岁月里，孟婆的汤日益香甜，她摇着头叹息，“只是多加了一味记川，为什么以前就没想到呢？”她依旧做着恒久不变的动作，将手中的汤分发着，蛊惑着来往的行人们，“喝下吧，忘记前世的爱与恨。”
但当一对男女笑着站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的笑容才缓缓卷起，将汤端到他们面前，“尝尝这回的汤吧！”
男女相视一笑，接过孟婆手中的汤，一饮而下。
“多加一味记川，果然味道更美了。”男子搂着依偎过来的女子，笑道。他望着女子，眼中满是宠溺，微笑着缓缓转身，去往彼岸。
“月豗”孟婆忽然唤住女子，“祝福你们，三生石，送你！”
女子扬手接住滑润的石头，柔柔笑着，轻轻揽过男子的手臂，依偎着。“生生世世，再不分离。”她微笑着许下誓言，将三生石缓缓抛出，与男子相携离去。
“孟婆，请你耐心等待。三生石已现，宿命已经更改。千年之约即将到来。你所要做的，只是耐心等待！”伴着女子最后微弱的祝福，他们消失在彼岸的尽头。
嶙峋的三生石静静立在奈何桥的尽头，悄然刻录着每份情缘。
孟婆望着尽头的三生石，那上面悄然浮现的透明印记，那是每一份用血许下的誓言，微微笑着，她转身离开。不是不再相信宿命和轮回，只是，等待的时间太漫长，长的自己都感觉已经腐烂，身体的部位开始发霉。已经不能数清，到底有多久没有见过阳光，没有在太阳下好好晒一下疲惫的心灵。也许，在没有了坚持的理由，终于困了，倦了的时候，也会选择去人间流离。只是不知道，人间若没了那个人，自己该凭借什么，坚持着活下去。
孟婆微微一叹，继续蛊惑着来往的行人们。只是语音有少许的哽咽。还是放不下，难道就这样，心甘情愿生生世世在这不见天日的冥界奈何桥上熬汤，只为，千年的一瞥，只是一瞥，究竟值不值？
其实，孟婆不知道，三生石的尽头，静静携刻着她的名字，还有，那个天界的神明。千年之约，马上就要到了。只需，耐心等待！
三生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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