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清晨,太阳就忍不住向地面散射如血的毒光了。
一辆红色的昌河车带了这毒光发疯似的向镇医院驶去,车上载着痛苦得汗下如雨的孕妇和她的丈夫,二十八岁的司机的脸早憋成了猪肝色。
车没停稳,丈夫就“咣当”一声拉开了车门,三步并作两步地向妇产科奔去了。
一位漂亮的女医生带着两位护士急匆匆地赶来了。她跨上汽车“咣当”一声关了车门,又唰地推开了一扇玻璃窗,吩咐护士:“快!纸。”
不一会儿,车内传出了婴儿的啼哭声,一声赶一声的。车门又“咣当”一声拉开了,医生把用护士服包裹着的孩子递给护士:“送回病房!”
“你妻子什么血型?”
“B型。”
“取血浆去!”
这时,殷红的血蚯蚓似的从车门的缝隙间一条条地爬了出来,转瞬就在地上爬成了一滩,还不断地向四周蔓延着。好看热闹的人们听说车上生孩子,好奇地把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快!把病人抱进病房。”医生一边用衣袖擦汗一边吩咐。
“不行!钱给了再说。”司机红着脸厉声阻止到。
“等……一会……”丈夫结结巴巴地说。
众人的眼球唰地被他的带着颤音的结巴声吸了过去:那丈夫脚穿双补了钉的黄胶鞋,下身穿一条皱巴巴的蓝裤子,上身着一件扭曲得变了型的西服,没有衬衣,也没有领带,头发蓬乱,黝黑而瘦得凹了两腮的脸上禁不住地淌着汗水。
丈夫抖着手从裤子的后袋里掏出一叠破损居多的人民币,用结了老茧的粗壮的手指数了二百元递了过去。
“妈的!谁说二百?一千!一个子都不能少!”
“不是说送到县城二百吗?车走了不到二十里呀?”
“谁让你生在我车上的,车上生孩子倒霉你不知道吗?给呀!少废话!”
“我只有八百块钱,给你五百,回头给你搭红放鞭炮,行吗?”
“去你的,搭红放鞭炮是少不了的,车费一个子都不能少!”
“吵什么!救人要紧!”医生怒了。
丈夫左脚刚搭上车门,就被司机抓住后领拽了下来。
“怎么了?这可是大出血,死了人,你负责吗?放开!“医生火了。
丈夫抱起产妇蹒跚地向产房走去了,殷红的血滴落了一路,似乎是为讨要车费的司机作的标记。看热闹的人们脸上突然有了点失色,似乎浮现出了一缕同情。
“人呢?人呢?一千块钱都便宜他了,一分都不能少!”
大家寻声望去,一个五十多岁的矮胖的女人——司机的娘一边嚷着一边往人群里挤,她的脸肿胀得不比儿子逊色,后面紧跟着的是他的瘦得藏不住肉的丈夫。
“还是积点德,少点吧!他只有八百块钱,媳妇还要住院呢!”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同情地劝道。
“哼!少点,谁说的!这年头,金钱社会,谁管得了谁呀,我们跑车的,费用那么多,谁少我们一分哪!啊?”
乡下的乡下丈夫见了这阵势,求饶道:“就算你们积点德,我先给五百,其余的打个欠条行吗?”
“不行!”
这时,站在人群里的一位小脚老太太用拐棍狠狠地厾了厾水泥地板,浑身哆嗦,双唇抖动地说:“怎么不行?小伙子,看你家境也不好,给二百得了,照顾你媳妇去吧!”
“不行!奶奶,车上生孩子倒霉的。”
“倒霉?倒什么霉?奶奶我倒了几十年的霉了,还怕倒那点霉吗?我说你们哪,社会好了,有了吃,有了穿,有了洋房,有了汽车……怎么就没了德行呢?你们别满脑子都是钱,我看,你们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老太太借着拐杖向前挪了几步,“小伙子,你走吧!这事就这么办,别怕,有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