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合时宜的执着
类型: 思想钩沉   作者:烈华   2008-8-3 发表于 红袖添香

游泳回来跟外孙女一起翻看旧照片,西湖的雨色朦胧钩起了我的回忆。
2007年7月9日,三个外甥女夫妻六人陪伴我和秀儿从黄山下来直奔杭州,住在阿春的生意伙伴阿美位于龙井村的别墅里。这是我第五次寻访杭州,秀儿则是1992年后的第一次。
第二天,7月10日,天气预报说晴天多云,阿美陪我们一行8人去乘坐双层龙船泛舟西湖。每人20元,买了9张船票,然后在码头上等待上船。
突然,毫无预警地,天空乌云密布,紧接着是瓢泼大雨。本来是丽阳普照波光潋滟的西湖,一瞬间飞流蔽日,山水迷濛,灰暗无光,混沌一片,电闪雷鸣,惊心动魄。暴雨朦胧中,隐约可见几只小船在急速移动,他们似乎都没有做好防雨的准备。周围浓密葱郁的树冠和越来越模糊的苏堤,饱受雷雨的蹂躏;我们分不清前后左右,看不见远山近景。
这时,苏轼的一首七绝无意中闯进我的脑海: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
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
阿美赶紧买了9把雨伞,我却失去了西湖泛舟的兴趣,让他们上了龙船,我独自去寻访从未谋面的离码头不远的苏轼。
苏东坡纪念馆坐落在苏堤南端映波桥旁,是一幢翘角飞檐的二层仿清楼阁式建筑。红窗白墙,清凌方正。楼前广场玉兰树下屹立着苏东坡的全身塑像,昂首云外,仙气宛然。纪念馆不收门票,楼上楼下有四位淡雅清丽的女子负责接待和答问,恍若四个西施在用婉转动听的江南普通话跟我这个唯一的游客对话。我在里面留连参观了三个多小时,居然没有第二个游客进来。苏东坡在这里也真够寂寞的!
纪念馆一楼展出了苏东坡家谱、年表和生平介绍,突出反映了苏东坡两次来杭州担任地方官的政绩及其在杭州的文学艺术成就;二楼展出了苏东坡的诗文著作、书画手迹复制品及当代书画名家以苏东坡诗词为题材而创作的书画作品等。另外还有四台电脑,里面存储着苏轼的作品及其朋友的诗词文赋、民间传说和后人对他们的研究成果。
我零零散散地读过苏东坡的部分作品,感觉他豪迈奔放和胸襟旷达,想不到他的一生却是如此坎坷艰难,更没想到他的脑瓜子里装了那么多的不合时宜和不知变通。
以苏东坡之才,治国经邦都可以有独特的建树,他担任杭州太守期间的政绩就是明证。可是,他太幼稚了,太不识时务了,太襟怀坦白了,总是禁不住有感便发,不平则鸣,结果总是得罪人。他的诗名、词名、文名冠绝一时,流芳百世,但他却始终不能见容于当权派。无论是政敌当道,还是同党秉政,他都同样不受欢迎。
自从身不由己地被推上政治舞台以后,他几度遭到贬谪,从三十五岁开始颠沛流离,在一个地方从来住不满三年。我仿佛可以看见,在那交通不便环境恶劣的时代,他携家带口,风尘仆仆,跋涉在宋代中国的荒野古道上,无休无止地向新的谪居地进发。
最后,他孤身一人流放到海南岛,被迫像野人一样住在蛇蝎衍生的椰树林里,在语言不通的蛮族中了却残生。
苏东坡在智慧上和情感上都很早熟,在政治上却一辈子也成熟不了。他始终保持一颗纯朴的童心,用孩子般天真单纯的眼光来感受世界和人生,不受习惯和成见的羁绊,常常有新鲜的体验和独到的发现。他用孩子般天真单纯的眼光来衡量世俗的事务,不免显得不通世故,不合时宜。于是,一次又一次的打击,虽然成就了一个伟大的文学家,却扼杀了一个同样伟大的政治家。
从纪念馆出来,雨已停歇,到处湿漉漉的,随手拍了几张照片。
最近,在整理输入父亲遗作《百岁老人自传》的过程中,我似乎又看到了一种不合时宜的执着和无休无止的人生跋涉。
民国二十一年(1932)六月,身为国军团长的父亲,因为同情红军,开始信奉“中国人不打中国人”,不肯全力以赴围剿“赤匪”,被撤职查办,关押受审。由于朋友帮忙说情,才脱身囹圄,并进入南京中央军校和庐山军官训练团进修深造。
民国二十三年(1934)七月,父亲被委任少将副师长,奉命向宁都、兴国、瑞金等“匪区”的心脏地带攻击前进。他却借口有病,打报告要求退役,推荐他的副手和军校同学张子建指挥部队,他则回到广昌治病。结果,父亲被宪兵逮捕押往南昌,等待接受军法审判。一关几个月,无人提审,无人理他,也没有给他上脚镣手铐,但也禁止任何人探监。看守长给他转达的命令只有八个字:“反省思过,不负党国。”
民国二十七年(1938)二月,父亲受命担任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二军驻八路军留守兵团联络处主任,积极协调友军共同抗日。民国二十八年(1939)九、十月间,国共两党不断发生磨擦,父亲却一再歌颂共产党和八路军,尽其所能打着国军的旗号为八路军办事。结果,当他回西安向当时的陕西省政府主席蒋鼎文汇报工作时,第三次被逮捕关押。
1950年初,父亲过去的同事和朋友王觉先接连几次来信,说他已经参加中共新政权的工作,担任陕西省人民政府秘书处负责人,而各部门都急缺干部,希望父亲去省城西安工作,为人民政府效力,努力建设新民主主义的新中国,在新的旗帜下,大展宏图、一显身手。
父亲谢绝了。
不久,中共西乡县委书记兼县长吴亮明先生来家中拜访,再三劝说父亲翻过旧的一页,加入到人民政府中来,就像当年在延安一样,和共产党亲密合作,和衷共济,共同为创建民主、自由、繁荣、富强的新中国而奋斗。
父亲又谢绝了。
后来的故事就比较简单了。因为不识抬举,不肯合作,父亲被一个又一个群众运动整治了28年。从城市到农村,从陕西到江西,再从江西到陕西,颠沛流离,穷困潦倒,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直到1978年,父亲担任了政协委员,才苦尽甘来,过上了幸福快乐的晚年。
到底应该怎样看待他们那种不合时宜的执着呢?
我至今没有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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